天枢宗,主峰之巔。
一座尘封了万年的洞府静臥在云海里,洞门前是一片光洁的玉坪。
玉坪上,一个三岁的孩童正蹲在角落,慢吞吞地拨弄著一株刚冒头的灵草。
苏羽拨著草,心思却不在草上。
这三年,他过得很安稳。
洞府里平日有灵仆照料起居,天枢则在主峰深处闭关,偶尔出关来看他一眼。
老怪並不贴身盯著。
毕竟好说好歹也是个化神大佬,逼格还是要有的。
况且在他看来,一个气运滔天的孩子,留在这罩著层层禁制的圣子洞府里,是天底下最安稳的事,出不了岔子。
不过这也正合苏羽的意。
活过四世的人最清楚,有些事,越是有人盯著,就越不好办。
而他眼下盘算的,恰好就是一桩不好办的事。
地灵根是个好东西。
这是天枢拿出血本,硬生生给他洗出来的根骨,比他前几世任何一世的资质都强。
老怪传下的功法,也都是天枢宗压箱底的上乘货色。
搁在外头,多少修士求一卷都求不来。
若换了旁人得了这副根骨、这些功法,已经足够一步登天了。
可苏羽心里清楚,他还有更好的东西。
他手里那两门功法,是上一世他用那近乎妖异的悟性,一笔一画亲手凿出来的。
《造化熔炉诀》!
这可是呼吸都能修行的功法!
莫说天枢给的那些,便是放眼整个南荒,又哪里寻得出第二门“呼吸就能修行“的功法?
有这样两门功法打底,再配上这副地灵根,他这一世的修炼速度,绝不是寻常天才追得上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不能就这么把功法拿出来。
一个三岁的孩子,凭空掏出一门连化神老怪都未必见过的功法。
这不是天才,这是找死。
转世这桩秘密,他只在自己有把握的情况暴露过。
比如对自己血脉里信得过的子嗣苏渊,又比如在上一世的凡人面前。
可天枢不一样。
老怪待他是没话说,但满打满算才处了三年,还是个化神大佬。
所以,这功法得有个来歷。
一个经得起天枢反覆查验的来歷。
这件事,苏羽已经想了不止一天。
他没打算自己去编个巧合出来。
编的东西,总有破绽。
他要的是一桩真事,真到天枢也只能感慨这小子运气好的程度。
而这一世,他最不缺的,就是运气。
苏羽站起身,迈著孩子那种东倒西歪的小步子,朝玉坪边上那片乱石坡走过去。
没人拦他。
这是圣子洞府的禁地,方圆百里都罩在天枢的禁制底下,比南荒任何一个地方都安稳。
他走得很慢,像是单纯被那堆石头勾起了兴致。
走到坡边,一只脚踩上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
那石头塌了。
不是他踩塌的。
他一个三岁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是那块在这里不知臥了多少年的山石,偏偏在他踩上去的这一下,自己鬆了、垮了。
乱石滚落,露出底下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股闷了许久的陈腐气味,从缝里慢慢飘上来。
苏羽扒著缝口往下看。
底下是一座洞府。
借著缝里透下的微光,能看见一具早已枯坐成灰的盘膝身影,身边散著些零碎遗物。
苏羽顺著塌出的斜坡,小心地往下挪。
三岁的身子不便,他挪得很慢,倒也真有几分孩子探新鲜地方的兴致。
到了底下,那些遗物看得分明了。
两件锈得不成样子的法器,半卷烂掉的典籍,还有两枚蒙了厚灰的玉简。
那古修是谁,怎么死的,苏羽一点不关心。
他伸出小手,把那两枚玉简捡了起来。
就在他指尖触上玉简、神识刚一探进去的剎那。
玉简里似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一道古旧的禁制骤然亮起,又飞快地黯淡下去。
两枚玉简无声地裂开几道细纹,里头承载的东西,连同那点残存的灵光,一併散尽,连灰都没留下。
自毁了。
苏羽捏著两枚空玉简,怔了一下。
这一怔,有一半是见东西碎了的发懵,一半是真的没料到。
他本是想看看里头刻的是什么,没承想一碰就毁了。
可发懵过后,他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毁了好啊。
毁得乾净,便死无对证。
这玉简原本装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它就是《造化熔炉诀》和《吞天化元术》的壳子。
修仙界里,那些古老的传承玉简本就会设下禁制。
一旦被触发,里面的神念就会强行灌入触碰者的识海,然后玉简本体自毁。
苏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两只小手揉著两边的太阳穴。
他微微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被庞大信息衝击得有些难受的模样。
这动静不大。
但玉简自毁那一瞬间產生的微弱灵力波动,在这防卫森严的主峰后山,就像是夜里的一盏灯。
还不到三息。
一道紫金色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石台边缘。
天枢老祖看著这处塌陷的洞穴,再看看苏羽手里还没拍乾净的玉粉,眉头微皱。
“羽儿,发生了何事?”
苏羽仰起脸,按照三岁孩童该有的反应,有些懵懂地指了指脑袋。
“师尊,我踩了那块石头,它就塌了。底下有个玉简,我刚碰到,它就碎了。”
“然后脑子里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些头疼。”
听到这话,天枢老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抚须轻笑了一声。
意外?
对別人来说,出门在自家被翻过无数遍的后山溜达,踩塌一块石头就能捡到古修传承,那叫天方夜谭。
但放在他这个引动四大祥瑞、身负天地气运的徒弟身上。
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规操作了。
气运之子嘛,出门不捡点东西,那还能叫气运之子?
天枢老祖上前一步,神色从容,一指轻轻点在苏羽的眉心。
“莫慌,让为师看看,这后山里到底藏了什么机缘,竟上赶著往你手里撞。”
他神识极其温和地探入,本想著替徒弟梳理一下古修留下的杂乱神念。
结果,神识刚一接触。
那些被苏羽刻意摆在浅层识海里的功法口诀,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面前。
“以身为炉,吞天化元……”
“一呼一吸,皆是修行?”
天枢老祖收回手指,眼底闪过一抹惊嘆。
他知道气运之子捡的东西绝非凡品,但这功法的奇诡,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把经脉的运转强行绑定在肉身呼吸的本能上。
不需要特意打坐,不需要神识牵引。
这简直是在挑战修仙界这数万年来的铁律。
“不愧是天道赐福,连这等逆天的远古法门都能送到你手里。”
老怪低声自语。
他仔细推演著识海中功法的脉络,很快便发现了一些生涩和粗糙的地方。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门功法是在某种灵气极其匱乏、甚至法则残缺的死地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这古修所处的时代,天地环境只怕是极其凶险。”
天枢老祖在心里自行补全了来歷。
这门功法若是直接让苏羽练,去吸纳如今主峰上这等浓郁纯净的灵气,必然会有些排斥,留下隱患。
“羽儿。”
天枢老祖看著苏羽,语气认真。
“这脑子里的东西,你先別急著练。”
“这功法年代太过久远,跟如今的天地灵气有些不太对付。为师要闭关一段时日,把这功法重新推演打磨一遍。”
苏羽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其实就算天枢老祖不主动提出改良,苏羽也得想办法暗示对方去干这苦力活。
没別的,因为他现在自己根本改不了。
回想上一世,顶著9999点的逆天悟性,这世间的功法运转、天地法则,在他眼里就像是脱了衣服一样。
隨便看两眼就能洞悉本质,各种精妙的灵感更是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可这一世为了把福运拉满,他的悟性只有区区可怜的38点。
那种一眼望穿事物本质的神仙感觉,早就荡然无存了。
看著这功法里与现今天地灵气不契合的滯涩之处,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连个改动的头绪都摸不著。
除了这五千多点不讲道理的福运,他现在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没了那种逆天的脑子,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运气好的“废物”。
这种伤神费脑的活儿,还是交给化神期的大佬去乾的好。
而天枢老祖是个实干派,说干就干。
交代完灵仆几句后,自己便一头扎进了最深处的密室。
老怪闭关了三个月。
出关那天,他將一枚新的玉简递给了苏羽。
以化神期的底蕴,结合当今完整的修仙界法则。
那两门功法里的粗糙和滯涩被剔除得乾乾净净。
改良后的功法,运转起来如丝般顺滑,完美契合了现在的环境。
苏羽接过玉简,自此开始了真正的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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