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期限,转瞬即至。
天还没亮,老狗就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家当。
他弯腰抱起苏羽,声音沙哑却故作轻快。
“走,狗娃儿,跟爷爷去首都见世面。”
苏羽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搂住他微微发颤的脖颈。
徵收站设在外城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数千名凡人被按照区域编成队列,男女老幼皆有,神色各异。
有面如死灰的,有嚎啕大哭的,也有呆呆站著,像是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躯壳的。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的。
那种被驯养了无数代之后,深深刻入骨髓的沉默。
就像圈栏里的猪羊。
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赶上车,但它们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队列最前方,是十几辆关押著青壮年“上等血材”的黑铁囚车。
而老弱病残和像苏羽这样的幼童,则被像牲口一样驱赶在队伍最后方。
苏羽的感知在整支队伍中仔细扫了一遍。
押送的领队和三百名大离皇朝官兵,全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这支队伍里,居然连一个邪魔的影子都没有。
这个结果虽然让苏羽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牧人放牧,从来不会亲自去追每一只羊。
他们只需要养几条狗就够了。
大离皇朝和这三百名官兵,便是那几条狗。
不过这倒是个好消息。
凭藉他练气三层的修为,轻易就能带著老狗离开这支押送队伍。
没错,是练气三层,苏羽突破了。
但苏羽並没有立刻选择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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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在黑城的地界。
这里可是邪魔的巢穴,常年有练气后期甚至更高境界的邪魔坐镇巡视。
还是等走远点再说吧。
队列编排完毕后,领队军官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
数千人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沿著黑城通往首都的官道蜿蜒前行。
官道狭窄,两旁是连绵的荒原。
灰黑色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树桩,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的尸骸。
这方天地的大地,和天空一样,都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
数千人拖家带口,老的走不动,小的走不快,时不时有人摔倒在路上。
官兵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走得动的,用鞭子抽起来继续走。
走不动的,拖到路边,记个名字,扣掉对应保长的指標。
至於被扔在路边的人最终会怎样,没有人在意。
荒原上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更没有来往的行人。
被丟下,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
行军第一日,傍晚扎营。
老狗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將包袱垫在地上,让苏羽坐著休息,便佝僂著背跑去找队伍的伍长。
他赔著笑脸塞了半两碎银,换来一张羊皮毯子和靠近輜重车的稍宽敞位置。
老狗用毯子把苏羽裹紧,塞了口黑麵饼,絮絮叨叨地撒著拙劣的谎。
“爷爷打听过了,只要花够了银子,肉苗的名册是可以往后排的。”
“往后排了,就有时间想办法了……”
苏羽安静地听著,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著距离。
经过这一天的跋涉,队伍已经彻底远离了黑城的直接巡视范围。
明天,就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第二天清晨,队伍在官兵的皮鞭和喝骂声中再次拔营。
行至午后,前方的地势豁然一变。
原本开阔的荒原急剧收束。
队伍走进了一处地势极其险要的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高耸入云,抬头只能看到灰濛濛的一线苍穹。
官道在这里变得极其狭窄,数千人的队伍被迫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
苏羽缩在老狗的背篓里,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四周。
这里的地形,简直是天然的藏身与逃亡之地。
他体內练气三层的真元开始悄然流转,匯聚於指尖。
就在队伍中段堪堪进入峡谷最深处,苏羽眼神一凝,打算带著老狗逃离之际。
异变陡生!
没有战鼓,只有滚石与巨木从崖壁两侧倾泻而下,瞬间砸断了差役的阵型。
紧接著。
数百名手持凡俗刀剑的凡人武者,犹如隱忍已久的狼群,从两侧山崖猛衝而下。
“杀差役! 救同胞! ”
震天的怒吼声,在峡谷中轰然迴荡,带著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血勇与决绝。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凡人反抗军劫囚行动!
押解的王朝差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兵败如山倒。
不能怪这些官兵反应太慢,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从未想过有人敢劫掠供给邪魔的血贡。
这种押送差事向来被视为毫无风险的苦差。
队伍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位邪魔隨行看护。
毕竟,邪魔高高在上,视凡人为圈栏里的家畜,自然也不会跑来做这种赶羊的脏活。
而这种源自邪魔骨子里的傲慢,恰好给了这群凡人反抗军一个致命的空子!
凭藉著居高临下的地势和悍不畏死的衝杀,数百名反抗军武者极其轻易地撕裂了差役的防线。
官兵溃败,四散而逃。
这场劫囚行动异常顺利。
混乱中,老乞丐死死將苏羽护在身下,直到耳边的喊杀声平息。
数千名原本在等死的凡人,被反抗军迅速组织起来,抹去痕跡,沿著隱秘的山道快速转移。
几经辗转。
队伍被带入了一处极其隱蔽的地下溶洞群。
这里是被彻底掏空的山体腹地,石壁上插著火把,帐篷与石屋错落有致。
粗略看去,整个营地足有上万人的规模。
老乞丐拉著苏羽,分到了一个偏僻角落的铺位和两碗热腾腾的米粥。
苏羽喝著米粥,视线平静地扫过这座庞大的地下营地,心底对这群反抗军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在这个满是阴毒魔气,凡人如猪羊被肆意宰割的畸形世界里。
能够生出反抗的念头,並且付诸行动,甚至在邪魔和王朝的眼皮底下,暗中拉起成千上万人的队伍。
这份心气和组织力,还真是了不起!
夜深时分。
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苏羽坐在铺位上,极其自然地將一丝感知外放。
他暗中观察到了这支反抗军的首领。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磨损严重的锁子甲,正在石台前与几名头目低声商议著安置流民的琐事。
苏羽看著这名首领,仔细感知著对方体內的气机运转。
中年男子的气血旺盛到了极点,肌肉与骨骼在呼吸间隱隱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种对肉身的打熬,已经达到了凡俗武学的绝对巔峰。
若是放在实战中,凭藉这种极其霸道的纯粹气血和武道直觉。
这首领甚至能正面硬撼练气四层的修士而不落下风。
但观察了片刻后。
苏羽收回了视线,心底一声嘆息。
可惜了。
这首领的武功再高,气血再强,体內也没有半分灵力运转的痕跡。
终究,只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连这等敢於揭竿而起、统领万人的反抗军领袖,都未曾踏入仙道。
这个事实,彻底印证了苏羽之前的推断。
这方天地,真的只有邪魔,无任何修仙传承!
认清世界真相后,苏羽收回了外放的感知。
这场浩浩荡荡的凡人反抗,从一开始便註定了结局。
没有正统修仙者的介入,没有足以抗衡高阶邪魔的力量。
就算这支万人反抗军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蛰伏,偶尔袭杀几队押送的差役,救下几批血贡。
对於这个庞大且畸形的吃人世界而言,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只要魔气还在,邪魔的根基便稳如泰山。
凡人的反抗,最终只会被当成一场无关痛痒的杂草清理,被邪魔炼化成更高阶的血丹。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苏羽的大脑飞速推演著破局的可能。
他很清楚,杀几个邪魔,根本改变不了天地法则。
他需要一把能掀翻整座天地的火。
一个能从根源上掘断邪魔命脉、给予其毁灭性打击的法子。
灵气。
魔气。
凡人。
几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苏羽的脑海中极其突兀地碰撞在了一起。
一切事物的本质结构,在悟性和思考下被层层剥开。
苏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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