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污秽,但苏羽却是有心无力。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没有成长起来,很难做事的啊。
况且,在这座黑城之中,隨便一个邪魔,都有著练气后期的实力。
所以苏羽的计划很简单。
苟。
老老实实地先苟著,闷头修炼,不招惹任何人。
等修为足够了,再去想那些改天换地的大事。
但天不遂人愿。
有些时候,麻烦不需要你去找,它会自己长腿跑过来。
……
外城北区。
管事衙署。
一间低矮的石砌屋子里,保长王五正在为血贡的指標发愁。
所谓保长,就是大离皇朝最末端的基层管事。
每个保长管辖百户左右的凡人,负责登记户籍、催缴赋税,以及每年最重要的差事,血贡的徵收。
但今年的血贡指標,差了一个五到八岁的童男。
王五为这事已经愁了好几天。
北区能用来凑数的人家,早就被他搜刮乾净了。
有点家底的,年初便提前塞了银子打点,把自家孩子从备选名单里摘了出去。
没家底的,要么家里根本没有適龄的男童,要么孩子病得奄奄一息,送到血炼坊去根本过不了验收。
废材送上去,不仅不算数,反而会被上头的执事记一笔差评。
差评多了,那丟的可不是差事,而是命!
王五心里很清楚,如果月底之前交不出这最后一个童男,区署的执事不会听他解释。
完不成指標的保长,自己就会被充作耗材填进血贡的车队里。
这条规矩,从大离皇朝立朝以来就没变过。
往年不是没有保长因为凑不齐人数,被绑上黑铁囚车的先例。
王五可不想步那些倒霉鬼的后尘。
他翻著户籍册,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老狗,男,六十三岁。家中人口:一。代养肉苗一名,名狗娃子,男,五岁。”
王五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老狗。
他当然知道老狗。
前几年还是贫民窟里最不起眼的老乞丐,靠著养栏的饲养补贴勉强活著。
但这两年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然学会了认草药,在贫民区里卖汤药赚了些钱。
搬出了贫民窟,住进了北区边缘的一间青砖小院。
甚至还花钱托人给那个捡来的孩子上了平民户口。
王五对老狗没什么印象。
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乞丐,既没有银子孝敬,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但那个叫狗娃子的孩子,他倒是隨意督过一眼。
苏羽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变得格外清晰。
五岁,童男,气色尚可。
送到血炼坊,验收应该不会有问题。
王五放下册子,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老狗家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一老一小,没有宗族,没有帮派,没有任何能撑腰的势力。
老狗这两年虽然赚了几个小钱,但也就是从乞丐变成了小贩,连北区街面上的混混都惹不起。
这种人家,就算被征了,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更何况。
王五今天早上,刚刚收了同街区张屠户家五两白银的孝敬。
张屠户家有个五岁的胖儿子,原本已经在这个街区的备选名单上了。
王五收了钱,便承诺把张屠户儿子的名字划掉。
这空出来的名额,自然需要一个没有背景的倒霉蛋来顶替。
在底层凡人的世界里,恶意的逻辑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为了自己的命,为了几两白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將同类推入深渊。
……
两天后的傍晚。
“砰!”
老狗家院门被一脚踹飞。
王五带著两名差役走进来,目光直接锁定了坐在墙角的苏羽。
面色红润,四肢齐全,没有明显的病態。
“嗯,成。”
王五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文书说了一句。
“登上。”
老狗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灶台后跑出来,一把拽住王五的袖子。
“王管事,您这是?”
“今年血贡的幼童配额,你家这娃子被选上了。”
王五甩开老狗的手,语气隨意。
“三天后带人去徵收站报到,过了验收就算交差。 ”
老狗愣在原地,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王管事,这……这不对吧?”
“我家狗娃子去年刚上的户籍,按规矩新落户头一年免徵……”
“免徵?”
王五回头看了一眼老狗,笑了。
“老狗,你上户籍的时候,是走的谁的路子?”
老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给苏羽上户籍,確实是託了人,花了银子的。
但走的却是野路子。
正规的落户流程需要有两个本地户籍的担保人联名作保,还要经过区署的审验。
老狗一个前乞丐,哪里找得到正经的担保人?
他是花了三两银子,找了个专门帮人偽造文书的掮客,做了一份假的担保函,才把户籍办下来的。
王五显然早就查清楚了这一层。
“你那份户籍,担保函是假的,自然不受免徵保护。”
“当然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区署告。”
他看著双腿发软的老狗,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
“不过按大离律例,造假户籍,连人带娃一起充入血贡。 ”
“你自己掂量。”
丟下这句话,王五带著人转身离开。
院子里死寂一片。
老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发抖。
好半晌,他猛地蹲下来,一把將苏羽死死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压抑著声音,而是绝望地崩溃痛哭。
哭自己这如烂泥般的一生。
哭这吃人的世道。
更哭这个他捧在手心里,却连长大成人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
“狗娃儿……是爷爷没用……”
“爷爷没本事护住你啊……”
老狗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
但他並没有听到任何邻居的宽慰。
那些曾经因为他们生活富足而笑脸相迎的街坊四邻。
此刻全都將自家的门窗死死闭紧,生怕沾染了半点晦气,更怕这倒霉的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苏羽任由老狗抱著。
“没事的,爷爷。”
面对绝境,五岁的苏羽异常平静,反而伸出小手拍了拍老狗的后背。
老狗浑身一僵。
多懂事的孩子啊,这贼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痛哭过后,老狗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狗娃儿,別怕,爷爷绝不会让你被那些怪物吃掉。”
老狗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
“血贡的队伍不是直接送去血炼坊,而是要先匯聚到王朝首都的大转运场。”
“咱们去首都。”
“首都那里官老爷多,规矩也多。”
“只要到了那里,我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肯定能把你的名字从名册上替下来。 ”
老狗一边说著,一边开始翻箱倒柜。
苏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老狗忙碌的背影。
三世为人的洞察力,让苏羽瞬间就看穿了老狗那拙劣的谎言。
凡人的银两,怎么可能买得通王朝定下的血贡名册?
在那些视凡人为家畜的邪魔和官老爷眼里,这点钱连买他们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羽看著老狗那透著死志的眼睛,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轻嘆。
老狗根本就没打算去花钱打点。
他带上全部的盘缠,是打算到了王朝首都那庞大的转运场后。
用他自己的命,去顶替苏羽的命。
这,就是老狗能想到的换命绝路!
“这老头……”
苏羽收回目光,心底不由得生起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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