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渊的丧事过后,天云坊市的生活重新归於平静。
潜龙苏家在苏瑶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苏羽则离开了天云坊市。
身为苍玄宗的金丹长老,他虽然申请了外放镇守。
但每隔数十年,也需要回宗门主峰述职一次,以示对宗门的归属。
一日后。
苏羽化作紫金长虹,越过连绵的苍玄山脉,落在了宗门的主峰大殿前。
大殿外的守卫弟子见状,立刻恭敬行礼。
苏羽微微頷首,迈步走入殿內。
宗主端坐在高位上。
大殿两侧,几十位金丹长老到齐。
在宗主前方的台阶上,立著两块尚未入土的无字灵牌。
那是宗门核心弟子立下大功后,准备送入功德阁享受万代香火的牌位。
苏羽走上前,对著宗主微微拱手。
“苏长老回来了。”
宗主看著苏羽,微微点头,语气中透著一丝平和。
苏羽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块灵牌上。
其实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了这牌位的主人是谁。
“楚师兄和林师姐,走了吗?”
苏羽语气平淡地问道。
宗主没有隱瞒,缓缓点了点头。
“半个月前,他们的本命魂灯在祖师祠堂里熄灭了。”
“走得很乾脆,神魂俱灭。”
大殿內的金丹长老们皆是默然。
苏羽走到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五十年前,当楚天阔和林婉儿道心破碎,决意下山去找厉寒復仇的时候,这个结局便已经註定了。
去挑战一个实力远在他们之上,且底牌无数的气运之子。
除了送死,没有任何其他可能。
“他们找到了厉寒。”
宗主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並没有因为痛失两名曾经的绝世天骄而感到懊悔,反而带著一种极其少见的庄重与骄傲。
“他们不仅找到了,还替宗门,彻底断了那厉寒的元婴之路。”
听到这句话,苏羽的目光微微一动。
断了厉寒的元婴之路?
凭那两个连上品金丹都没能结成的残次天骄,能威胁到一个一品金丹的怪物?
宗主似乎看出了苏羽的疑惑,也看出了在座其他几位常年闭关刚出来不久的长老的不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放在了桌案上。
“其实,在他们两人下山之前,太上长老曾亲自召见过他们。”
宗主语气平缓地道出了一桩被封锁的隱秘。
“太荒秘境之后,厉寒夺走了元婴传承。”
“我们都很清楚,按照那散修恐怖的修行速度和气运,最多百年,他便能尝试碎丹成婴。”
“一旦他踏入元婴期,当年我们苍玄宗以及南荒各大势力对他的全境追杀,必然会迎来极其惨烈的清算。”
“苍玄宗家大业大,跑不了。”
“而面对一个元婴期大能的报復,哪怕宗门底蕴再深厚,也必將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死局。
打不过,抓不到,便只能等死。
修仙界就是如此残酷。
得罪了天命之子,哪怕是元婴大宗,也会时刻悬著一把铡刀。
“太上长老为了宗门传承,本打算不顾规矩,亲自出手去寻他。”
“但厉寒有残破的玄天灵宝遮掩天机,且行踪诡秘,连元婴神识都无法锁定他的方位。”
宗主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块灵牌上。
“是天阔和婉儿,主动接下了这个必死的死局。”
“他们知道自己正面斗法绝不是厉寒的对手,所以这五十年来,他们根本没有去深山老林里追踪厉寒的闭关之地。”
“太上长老赐给了他们一件名为『恨天引血盘』的特殊法宝,並传授了他们一套极其残酷的因果寻踪之法。”
恨天引血盘。
这並非什么杀伐重宝,而是一件专门用来追溯修士血脉源头与因果牵连的偏门法器。
但这件法器有一个极其苛刻且阴毒的催动条件。
它必须以施法者对目標那不死不休的极度恨意为驱动。
恨意越深,怨念越重,因果的丝线便在盘上显现得越发清晰。
天阔和婉儿的道心因厉寒而碎,大好仙途毁於一旦。
他们心中那股燃烧了六十年的怨毒,便是催动这件法宝最完美的柴薪。
“这五十年来,他们两人隱姓埋名,走遍了南荒数十个凡人国度。”
宗主的声音极其冷酷,像是在陈述一段枯燥的宗门任务。
“终於,在极南之地的一个偏远小国里,他们找到了厉寒的根。”
那是一个极其微末的小家族。
別说是金丹,甚至连一个筑基期修士都没有,最强的一个族长也不过是练气大圆满。
这便是厉寒的出身。
他在外出闯荡之前,也有父母高堂,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甚至,还有一位一直未曾婚娶、在凡俗中苦苦等他归来的红顏知己。
修仙者斩断尘缘,但因果从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厉寒虽然在外杀伐果断,但他並没有將自己的家族接到身边。
因为他深知自己仇家满天下,將家族留在那个偏远且没有任何资源的凡俗小国,反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这层保护,在两位执意復仇、且有元婴大能帮助的金丹修士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他们找到了那个家族。”
宗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天阔和婉儿,將那个家族上下两百余口,连同厉寒的父母、至交,以及那位凡俗红顏,屠杀得乾乾净净。”
大殿內寂静无声。
苏羽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
灭门屠族。
这种事情在修仙界太平常了。
打不过老的,就杀小的。
杀不了仇人,就灭他满门。
拔草除根,这是每一个修仙者在踏入修行界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
“厉寒在家族里留了本命玉简,当家族遇袭时,他必然有所感应。”
宗主继续说道。
“他赶到了。”
“但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和被大火烧成白地的家园。”
“根据婉儿临死前用秘法传回宗门的留影气息来看……”
宗主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悸动。
“厉寒当时的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巔峰。”
“在亲眼看到全族覆灭、红顏惨死的惨状后,他彻底疯狂了。”
“极度的悲痛与愤怒,让他的法力当场暴走。”
“他竟然在这种极度失控的情绪刺激下,强行衝破了境界壁垒,临阵突破到了金丹后期。”
听到这里,大殿內的几名金丹长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金丹期的突破,极其艰难。
寻常修士需要耗费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去打磨法力,感悟法则。
而厉寒,竟然只凭著怒火攻心,便直接跨越了中期到后期的天堑。
这等不讲道理的突破方式,只能用天道眷顾来解释。
楚天阔和林婉儿,一个五品金丹,一个九品金丹。
面对一个含恨出手、且修为达到金丹后期的一品金丹气运之子。
结局已经毫无悬念。
“他们连厉寒的三招都没有接下。”
宗主的语气极其平静。
“天阔的本命飞剑被徒手捏碎,肉身被撕成两半。”
“婉儿的丹田被一道血色术法直接贯穿。”
“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宗主说到这里,站起身,走到那两块灵牌前。
“但是,他们贏了。”
宗主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庄重且自豪的光芒。
“太上长老告诉过他们,一品金丹虽然契合天道,法力生生不息,突破元婴看似水到渠成。”
“但元婴期,有一道所有修士都必须面对的天堑。”
“心魔劫!”
碎丹成婴,除了庞大的灵力支撑,更需要心境的绝对圆满。
不能有破绽,不能有亏欠。
一旦心境有缺,在雷劫降临的瞬间,心魔便会无限放大。
在法则的反噬下,修士会被自己的执念逼得走火入魔,引火自焚。
“天阔和婉儿根本就没想过要杀厉寒,也知道自己杀不了。”
宗主看著台阶下的眾长老。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给厉寒种下心魔。”
“在厉寒將他们击杀的最后一刻。”
“天阔和婉儿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宗主將留影玉简的讯息播放。
“厉寒……你以为,你贏了吗?”
楚天阔死死盯著厉寒,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你有一品金丹又如何?你得上古传承又如何?!”
“你看看这满地的尸骨……这些,全都是因为你而死!”
“你若是没抢那份机缘,你若是个普普通通的散修,我们何至於来杀这群螻蚁?”
林婉儿也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神中带著极其残忍的嘲弄。
“你追求的大道,是用你兄弟、你女人的命换来的。”
“你这辈子站得越高,他们就死得越惨!”
“你拿著他们的血肉去修你的长生吧!我们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如何面对这满手亲朋的血债!”
字字如刀,杀人诛心!
当这两句话落下,楚天阔和林婉儿含笑咽气,神魂俱灭。
而对於一个极其重情重义、將亲友安危看得很重的气运之子来说。
这种建立在血淋淋事实上的诅咒,比任何恶毒的法术都要致命。
因为楚天阔和林婉儿说的是事实。
如果厉寒没有抢夺传承,如果厉寒没有结下那么多仇家。
他的家族在那个偏远的小国里,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
这一切的因果,皆是因为他而起。
极度的悔恨、愧疚、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上了厉寒那颗原本完美无缺的道心。
就连他戒指里隱藏的那道上古残魂,看著这一切,也只能发出长长的一声嘆息,无能为力。
……
大殿內,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楚天阔和林婉儿这场疯狂报復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寻仇。
这是用两条本就废掉的骄傲与性命,替苍玄宗换来了一个长久的太平。
他们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毁掉了一个一品金丹的元婴梦。
“天阔和婉儿,死得其所。”
宗主一锤定音,为这场长达五十年的恩怨画上了句號。
“传令下去,將他们二人的灵牌送入功德阁最高层,日夜受宗门香火供奉。”
“他们在俗世的家族,苍玄宗保其千年不衰!”
议事结束。
眾金丹长老陆续走出大殿。
苏羽走在最后,步伐平稳。
听完这整个局的始末,他的心底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嘆息。
在这个修仙界,没有人是傻子。
哪怕你是气运之子,哪怕你越阶杀敌如喝水。
只要你身在局中,便有因果。
楚天阔和林婉儿固然狠毒。
但他们站在宗门的立场上,站在復仇者的角度,这步棋下得极其精妙。
用凡人的命,去破高阶修士的道心。
这是最无解的阳谋。
厉寒享受了天道赋予的绝佳气运,拿走了最大的传承,就必然要承受常人无法想像的代价。
这世上,从来没有只拿好处不沾因果的好事。
所谓的大道独行,很多时候並不是天骄生来就冷酷无情。
而是因为,在这条路上,你的亲人、你的软肋,隨时都会成为敌人刺向你心臟的最毒的刀!
“可惜了。”
苏羽在心底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並非在可怜厉寒,而是在评价这种极其极端的修仙方式。
他自己第一世在凡俗,虽然瀟洒一生,但了无牵掛,因为没有敌人能威胁到他。
第二世,他建立家族,却从未让家族去沾染那些超出能力范围的机缘。
寧愿苟在黑风谷,也不去出那个风头。
因为他很清楚,有多大实力,就端多大的碗。
厉寒在筑基期就拿了元婴老怪的传承,这就是怀璧其罪。
他,护不住。
……
议事结束。
苏羽离开了主峰大殿。
他没有立刻回天云坊市,而是驾驭遁光,离开了苍玄宗的山门。
五十多年前,他在迎客峰的別院里,收下了林婉儿的一株“紫云朱果”,也收下了楚天阔那捲残缺的《蛮龙霸体诀》。
苏羽当时答应过他们,若他们身死,会力所能及地照拂一下两人的家族。
他是个极其讲究因果的人。
拿了东西,答应了事,便要去办。
东林域。
楚家是这片地界上赫赫有名的修仙家族。
作为一个传承了快千年的家族,楚家的底蕴极其深厚。
虽然家族內没有金丹真人坐镇,但练气期和筑基期的修士数量极多。
歷代族长皆是筑基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在楚天阔被测出地灵根、拜入苍玄宗並天道筑基后。
楚家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周围的几个修仙家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但如今,楚天阔的本命魂灯在祠堂熄灭。
这个消息虽然还未彻底传开,但楚家內部已经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慌。
没有了金丹作为靠山。
楚家那些年占据的丰厚资源,很快就会成为周围群狼眼中的肥肉。
楚家大殿內。
楚家现任族长,一名筑基大圆满的老者,正面容憔悴地坐在主位上。
下方坐著几名筑基期的实权长老,气氛极其压抑。
“天阔陨落,宗门那边虽然发了抚恤,也承诺了庇护。”
楚家族长声音乾涩。
“但宗门高高在上,远在数万里之外。”
“远水救不了近火,若周边那几个家族联手在坊市和矿脉上施压,我们该如何应对?”
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怕什么!我们楚家千年基业,底蕴深厚,就算没有天阔,光凭护族大阵和我们在座的几人,谁敢轻易动我们!”
“不错!大不了开启家族宝库,高价聘请几位散修高手客卿!”
就在几位长老爭论不休之时。
“嗡——!”
一股属於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在楚家大殿之外。
大殿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家族长和几位长老脸色狂变,猛地站起身。
金丹真人!
他们楚家什么时候招惹到这等大能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殿的门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推开。
苏羽穿著苍玄宗的金丹长老服饰,负手走入殿內。
他没有刻意外放杀气,但那种生命层级的压制,依然让楚家眾人感到呼吸困难。
“苍玄宗內门长老,苏羽。”
苏羽语气平淡地报出了名號。
听到苍玄宗三个字,楚家族长心中猛地鬆了一口气,连忙带著几名长老快步走下台阶,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楚家当代族长,拜见苏真人!”
“不知真人法驾降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苏羽微微点头,走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
他没有去绕弯子,开门见山。
“楚天阔曾赠我一卷功法。”
苏羽看著楚家族长,语气极其平静。
“他临行前,我曾许诺,若他身死,我会照拂楚家一次。”
听到这句话,楚家族长和几位长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一位苍玄宗金丹真人的一个人情!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比宗门那种虚无縹緲的口头庇护要实在太多了!
“天阔能得真人如此看重,实乃我楚家之幸!”
楚家族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苏羽从袖口取出一枚刻著紫金阵纹的玉牌,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这块玉牌中,封印著我的一道金丹真元。”
苏羽站起身,神色从容。
“若是楚家遇到了危机,捏碎玉牌。”
“无论我在何处,只要收到感应,必会出手替你们退敌一次。”
这块玉牌,便是一个极其明確的底牌。
只能用一次,也只会用一次。
“多谢苏真人厚恩!楚家上下,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楚家族长带领著眾长老,极其郑重地跪在地上,行了最高规格的叩拜大礼。
苏羽没有多做停留。
放下玉牌后,他便直接化作遁光,离开了楚家。
数日后。
他又去了另一州域的林家。
林家的情况与楚家极其相似,同样是失去了金丹的千年筑基家族。
苏羽如法炮製,见了林家族长,留下了一块封印著金丹真元的玉牌,斩断了当年那株“紫云朱果”的因果。
交易完成。
因果两清。
苏羽站在云端,回头看了一眼林家那庞大的府邸。
这些底蕴深厚的千年家族,虽然失去了天才,但根基尚在。
只要不自己作死,靠著这两块金丹玉牌的威慑,安稳传承几百年不成问题。
至於以后,那就看他们后人的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苏羽再无任何牵掛。
他转过身,迎著长风,化作一道极其璀璨的紫金长虹。
朝著越国天云坊市的方向,疾驰而归。
前尘因果已了。
这修仙界的天骄恩怨,便算是彻底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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