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闭关,恍如隔世。
苏羽走在內门的山道上,看著沿途的风景,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苍玄宗在这三十年里,又招收了三批新晋弟子。
山道上,三三两两的年轻面孔穿梭其间,议论著宗门內最近发生的大事。
苏羽没有刻意去听,但金丹期的神识,还是极其自然地捕捉到了他们谈话的內容。
“听说了吗,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里,资质最好的是个二品灵根。”
“二品已经很了不得了,上一届连个二品都没有,全靠几个三品撑场面。”
听到这些议论,苏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最强才二品?
没有地灵根,也没有一品灵根。
这还真是最差的一届天才啊,完全不如他们那一届。
苏羽摇了摇头,没有过多感慨,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去了迎客峰的那处雅致別院。
推开院门。
石桌旁坐著一个人。
身形依旧魁梧,旁边靠著一柄玄铁重剑。
正是铁战。
只是,当苏羽的目光落在铁战身上时,却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变化。
铁战的容貌依旧,但身上的法力波动却停留在了筑基大圆满。
铁战的年纪比苏羽大,如今已经快一百一十岁了。
对於地道筑基的修士来说,过百岁就如同凡人度过了二十五岁一般。
肉身机能虽没有衰败,但最富衝劲的巔峰期却已悄然过去。
精气神一旦有了滑落的跡象,强行压缩真元、衝击金丹的难度便会成倍暴增。
这也是为何,修仙界公认衝击金丹最好的时机,便是在百年之前。
而此时的铁战,显然也看清了推门而入的苏羽。
当他感受到苏羽身上那毫无掩饰、属於金丹真人的灵力威压时。
铁战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站起身,手掌在衣摆上极其侷促地蹭了两下。
嘴唇动了动,似乎习惯性地想喊一声“苏师弟”。
但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铁战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明显的拘谨与敬畏。
“见过……苏真人。”
这一声苏真人,极其生分,將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修仙界达者为师,阶级森严。
在金丹真人面前,筑基期只能以下位者自居。
看著铁战这副模样,苏羽在心底极其无奈地嘆息了一声。
曾几何时,铁战还拍著大腿,骂骂咧咧地抱怨法术难学,拉著他一起去杀妖兽炼体。
当年同病相怜的兄弟,如今却连一句平辈的称呼都不敢再叫出口。
这份物是人非的生分还真是令人唏嘘啊。
但苏羽並没有去纠正铁战的称呼,也没有去刻意表现什么平易近人。
因为他很清楚,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阶层的鸿沟一旦形成,强行去称兄道弟,不仅回不到当年的交情,反而只会让对方感到更加惶恐与不安。
“坐吧。”
苏羽走到石桌旁坐下,语气平淡。
铁战这才敢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苏羽看著他那略显沉滯的气息,略有推测。
铁战是二品灵根,加上早早修炼到了筑基大圆满,底蕴是不缺的。
他没有结丹,只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去尝试。
或者说,不敢试。
“后悔吗?”苏羽看著他,问得很直接。
铁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苏羽问的是什么。
他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扯出一抹苦笑。
“没什么好后悔的。”
铁战的声音有些沙哑,极其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自己的斤两,我自己最清楚。”
“二品灵根虽然不错,但我这脑子,根本参不透那些玄之又玄的法则。”
“亲眼看著传功殿的那两位师姐,为了搏一把金丹,在闭关室里炸得尸骨无存后,我怕了。”
铁战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妥协与无奈。
“没有那份悟性,强行去压缩真元,就是找死。”
“我知道,只要结成金丹,哪怕是最下乘的九品,也能凭空多出千载寿元。”
“但这地道筑基的四百年寿命,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长了。”
在生死面前,退缩是绝大多数人的本能。
苏羽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修仙大道,灵根资质固然是叩开仙门的钥匙,决定了修行的速度与下限。
但心態,同样也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
长生之路本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唯有敢於拿命去搏的心气,才能越过一道道生死天堑。
铁战的心气,已经在对死亡的恐惧和四百年寿元的安逸中,彻底磨灭了。
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把命当成试错的筹码去豪赌。
“既然放弃了结丹,以后有什么打算?”苏羽问道。
“准备回老家了。”
铁战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释然,“我也是从小家族出来的,如今在这苍玄宗,我也算是到了顶。”
“回去给家族当个老祖宗,安安稳稳地享几百年清福,替家族多培养几个后辈,这辈子也算值了。”
苏羽没有挽留。
留在宗门里,確实不如回家族做个土皇帝来得痛快。
这就是现实。
同期入门的那十个绝顶天才,除了楚天阔和林婉儿还在闭死关衝击上三品金丹。
剩下的人,基本也都已经止步於此了。
“当年在內门,你我同修体术,交情一场。”
苏羽站起身,看著铁战,语气极其郑重地留下了一句承诺。
“你回家族后,若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或者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
“传讯於我,我会无条件帮你一次。”
听到这句话,铁战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一位金丹真人的一个无条件承诺,其价值甚至超过了一件极品法宝。
有了这句话,他的家族在当地,便等同於多了一张绝对的免死金牌。
“多谢……多谢真人!”
铁战眼眶泛红,再次站起身,重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苏羽微微頷首,转身走出了別院。
走在下山的石阶上,苏羽的神色平静如水。
不仅是铁战,当年同期的其他几名弟子,大多也是类似的处境。
他们停留在筑基期,开始利用当年在迎客峰结下的交情,为自己的家族或者在宗门內的后半生铺路。
修仙界的天骄聚会,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论道。
早早打好关係,为的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同辈中有人真正一飞冲天时。
剩下的人,能有一个可以仰仗的靠山。
这,便是底层修士乃至宗门弟子,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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