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苏承的大丧,办得极尽哀荣。
但丧事过后,潜龙山庄的生活依旧要继续。
世俗產业在三子苏临的接手下平稳过渡。
而山庄內部,经歷过灵堂上的那次敲打,修仙子弟们再也不敢有半分骄狂。
凡人与修士之间,维持著一种极其严密的平衡与秩序。
秋去冬来。
深夜,潜龙山庄地底最深处的密室。
苏羽坐在蒲团上,手中拿著一卷古旧的道经,借著长明灯的微光静静翻阅。
厚重的断龙石外,传来一阵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
“进来。”
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五十九岁的苏渊,穿著一身青衫,缓步走入密室。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跡,两鬢已染上了微霜,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些许。
凡人修仙,若不能筑基,气血的巔峰期极短。
一旦过了六十岁这道红线,肉身机能便会不可逆地开始衰败。
到了那时,莫说是衝击筑基。
便是维持现有的练气九层大圆满境界,都需耗费极大的心力。
苏渊走到苏羽面前,双膝跪地,神色极其肃穆。
“父亲,孩儿准备好了。”
苏羽放下手中的道经,目光落在次子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以神识探查了一番苏渊体內的状况。
真元充盈,气血尚在巔峰的尾声,灵力被打磨得圆润无漏。
单论准备,苏渊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
只是,没有筑基丹。
“无丹筑基,九死一生。”
苏羽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一旦经脉承受不住液態真元的冲刷,你不仅会修为尽毁,当场爆体而亡的概率超过九成。”
“你若安分守己,以你现在的修为,再安稳活个百年不成问题。山庄有你我坐镇,也能继续太平下去。”
苏渊挺直了脊背。
他看著父亲那满头白髮,脑海中浮现出大哥苏承临终前那乾瘪枯瘦的面容。
“大哥没有灵根,用一辈子的心血和半条命,替山庄在世俗里蹚出了一条活路。”
苏渊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孩儿身为有灵根的次子,受家族供养了几十年。”
“如今大哥走了,父亲您也不在巔峰。若孩儿在这个时候因为怕死而退缩,潜龙山庄这几十年的蛰伏,便成了笑话。”
“潜龙山庄,需要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来做底蕴。”
听著这番话,苏羽眼底闪过一丝深远的微光。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最中央的二阶聚灵阵阵眼处。
“去吧。”
苏羽没有再说任何劝阻或是鼓励的废话。
修仙界的大道之爭,本就是在刀尖上舔血,没有退路可言。
苏渊深吸一口气,走到阵眼正中,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当年苏羽交给他的那份冲关感悟,再次在脑海中將其每一个字、每一道经脉运行路线,深深地过了一遍。
隨后,他闭上双眼。
“起。”
苏羽立於阵法外围,单手结印。
二阶聚灵阵全力运转。
密室內的灵气迅速变得粘稠,甚至凝结出了丝丝缕缕的白雾,將苏渊的身形包裹其中。
苏渊开始引导体內的练气大圆满真元,向著气海中心压缩。
凝气化液。
这第一步,对於早已將真元打磨到极致的苏渊来说,並不算难。
半个时辰后。
一滴极其沉重、蕴含著庞大力量的液態真元,在他的丹田深处缓缓成型。
真正的生死考验,降临了。
那滴液態真元顺著功法路线,离开了丹田,极其缓慢地挤入了经脉之中。
“咔咔……”
一阵极其细微,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在苏渊体內响起。
苏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没有筑基丹的温养与扩张。
液態真元的重量,简直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山岳,在狭窄的泥路中强行碾压而过。
他的毛孔中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青色的衣衫很快被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阵法外,苏羽负手而立。
他面色如常,神识却极其精准地锁定了苏渊体內每一寸经脉的走向。
他当年就是倒在这一步的。
只要苏渊的经脉出现大规模崩断的跡象,他便会立刻出手,强行切断灵气倒灌,哪怕拼著修为尽废,也要保住次子的性命。
液態真元在苏渊体內极其艰难地推进。
三分之一。
一半。
当真元运行至左侧胸口的一处要穴时,阻力达到了顶峰。
这是《青木长生诀》中最脆弱、也是最容易出现经脉断裂的生死节点。
当年苏羽便是强行衝撞此处,导致功败垂成。
“噗。”
苏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黑血。
经脉的撕裂感已经达到了他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他即將压制不住真元暴走的关键时刻,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冲关感悟中的一段批註。
『左胸少海穴,不可强冲,需分化真元如丝,循穴位边缘绕行,避其锋芒,以水滴石穿之势徐徐图之。』
这是苏羽当年用肉身崩溃试出来的唯一活路。
苏渊紧咬牙关,强忍著经脉寸断的剧痛,將那滴沉重的液態真元极其勉强地分化出三缕细丝。
绕过脆弱的节点核心,贴著经脉內壁,一点一点地渗透过去。
一寸,两寸。
极其漫长且煎熬的一炷香时间过去。
“嗡。”
真元终於跨越了那道生死天堑。
经脉虽然受损严重,却硬生生地兜住了那股庞大的力量。
有了苏羽的感悟作为指路明灯。
苏渊在接下来的几个致命节点处,皆是如法炮製,极其惊险地避开了经脉崩裂的下场。
七品灵根的底子,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虽然不如那些天骄的经脉宽阔,但也比苏羽当年那九品劣根要坚韧得多。
当那滴液態真元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重新落回丹田时。
“轰!”
静室內原本瀰漫的灵气白雾,瞬间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朝著苏渊体內倒灌而入。
苏渊的气息节节攀升,轻易衝破了练气期的壁垒。
一股属於筑基初期大修士的灵力威压,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缓缓荡漾开来。
人道筑基。
虽然没有天地异象,也没有惊世骇俗的道基显化。
但那股生生不息、凝练无比的液態真元,却是货真价实的筑基標誌。
隨著筑基的反哺,苏渊体內受损的经脉开始迅速修復、拓宽。
他两鬢的微霜肉眼可见地褪去,重新化作乌黑。
脸上的皱纹被充盈的气血抚平。
短短半个时辰,他便恢復到了二三十岁气血鼎盛的青年模样。
灵气渐渐平息。
苏渊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精光內敛,感受著体內那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的浩瀚真元,他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苏羽面前,双膝重重地跪在石板上。
“父亲……孩儿,成了。”
苏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很清楚。
若是没有父亲当年以命试出来的感悟,他早在冲关的第一步,就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苏羽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次子。
他伸出手,將苏渊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
苏羽看著苏渊,极其坦然地称讚道。
“能在经脉將断的剧痛中守住心神,这份韧性与决断,比为父当年强得多,你当得起这份造化。”
“若无父亲的指路明灯,孩儿万死难成。”
苏渊有些诚惶诚恐。
苏羽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密室那座耗尽了灵气的聚灵阵上。
“修仙一道,本就是与天爭命。”
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怨天尤人的不甘,只有一种阅尽千帆的通透与释然。
“为父当年倾尽全力试过了,哪怕失败,也算见过了那道门槛的风景,试过便无悔,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如今你能跨过这道天堑,我为你而感到喜悦。”
听著父亲这番毫无嫉妒、只有坦荡无悔的言语。
苏渊心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他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气血,神色变得肃然,请示道。
“父亲,孩儿如今已是筑基。”
“赵、林两家当年虽有两名练气九层大圆满,但只要他们没有筑基修士,孩儿便有把握將他们覆灭。”
“潜龙山庄,是否该走出黑风谷,重新拿回修仙坊市的產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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