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军领著杨满仓往国营饭店走。
杨满仓跟在后面,看著儿子崭新厚实的棉袄,鋥亮的皮鞋,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儿子成了体面的城里人,酸涩的是这份体面跟他没什么关係。
国营饭店里热气腾腾,菜香扑鼻。
杨建军点了两个炒菜,一大碗饺子,一斤散白。
酒菜上桌,杨满仓受宠若惊:“建军,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您老难得来一回,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杨建军给杨满仓倒了一杯酒,隨即起身。
“爹您慢慢吃,我去给岳父说一声,安排一下狼皮的事。”
“哎,好,好。”
杨满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咂嘴,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
他很高兴,看来建军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爹的。
杨建军出了饭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赶回供销社家属院。
家属院正南方向,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便是杨建军岳父刘贵的家。
刘贵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他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即便现在是在家里,他领口的扣子也系得严严实实。
“爸。”杨建军进门,直接凑过去,“我爹来了。”
刘贵放下报纸,微微皱眉看著杨建军:“你爹来了跟我说什么?”
感受到刘贵的不悦,杨建军心中一紧,连忙解释。
“我爹这次带了十三张狼皮过来。
那些狼皮我瞅了一眼,品相极好,拿到黑市一张能卖五六十。
十三张,就是六七百块。”
刘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但杨建军知道他在听。
“爸,咱们供销社的钱主任不是马上要调走了吗?
目前整个县供销,有能耐和您爭那个主任的位置,也就只有那王德顺……”
杨建军这时凑近了一些,声音也跟著压低了一些。
“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让我爹去黑市卖狼皮,您提前联繫市管会,等我爹交易的时候直接抓个现行。
在这关键的时候,您立下『举报投机倒把』,『打击黑市交易』的功劳,那个王德顺还拿什么跟您爭?”
刘贵听了杨建军的话后,没有立刻表態。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杨建军问:“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小事,涉及六七百块的投机倒把,搞不好你爹会被送去劳改。”
“没事的。”杨建军笑著摇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现在靠山屯都快要饿死人了,真把我爹送去劳改,至少他还能有口饭吃。”
刘贵轻笑一声,拿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行。”
“你爹那边你去安排,安排好后跟我说,市管会那边我有人。”
“好的爸,那您等我消息。”
下午三点,杨满仓喝得晕乎乎的,跟著杨建军来到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门口站著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
“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赵。”杨建军给杨满仓介绍,“他是专门收皮货的,价格公道。”
老赵打量了一下杨满仓:“货带来了?”
杨满仓打开麻袋,取出几张狼皮。
老赵拿起一张,摸了摸毛色,又对著光看了看,点了点头:“上等货。一张四十五,有多少我要多少。”
杨满仓心里乐开了花。
四十五一张,十三张就是五百八十五块!比收购站高了整整一百九十五块!
“成交!”
杨满仓爽快地点头。
老赵进屋,拿出一沓钞票,当著杨满仓的面数了五百八十五块钱。
杨满仓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爹,您把钱收好,別让人看见。”杨建军小声提醒。
杨满仓数出两百块钱,塞到杨建军手里:“建军,这钱你拿著,给你媳妇儿,还有岳父岳母,买点儿拿得出手的年礼。”
“爹……”杨建军神色有些复杂,“谢谢。”
他將钱小心翼翼放好。
“跟爹客气啥!”
杨满仓也把钱塞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拍了拍后,心里顿感踏实了不少。
“爹,您先回去,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您了。”
“哎,好,你忙你的。”
杨满仓笑眯眯地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建军这孩子还是不错的。”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別动!”
七八个人从拐角处衝出来,把杨满仓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穿制服的,胸前別著“市场管理委员会”的牌子。
“你们……你们干什么?”杨满仓慌了。
“有人举报你倒卖黑市物资,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倒卖!我只是卖狼皮!是合法的!”
“合法?收购站还没开门,你跟谁交易?走!”
不由分说,杨满仓被反剪双手,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他的钱包被搜了出来,五百八十五块钱,全部没收。
他的麻袋和剩下的狼皮,也被扣了。
他被关进市管会一间又黑又冷的拘留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杨满仓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建军说那是“熟人介绍的渠道”,怎么就成黑市了?
他想不明白。
同一时间,刘贵家里的电话响起。
“喂,你好,我的刘贵。”
“哦,是主任啊,主任新年好……今天下午城西破获的那个黑市案?对,是我提供的线索……应该的,打击投机倒把,人人有责……”
放下电话后,刘贵脸上满是喜色。
刚刚这个电话是供销社钱主任打来的,为的就是確认下午黑市投机倒把案,是不是刘贵提供的线索。
钱主任直接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会给刘贵记首功。
在这种关键时期,钱主任说这样一句话,等於是在暗示刘贵,他副主任扶正的事基本已经稳了。
刘贵志得意满,在屋里哼了两句二人转的唱词。
哼完以后,刘贵低声自言自语:“这够日的杨建军確实够狠,为了討好我,竟然连亲爹都能卖,这样的白眼狼必须得防著点儿,別哪天他把老子也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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