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海深处。
    暗红色的血水粘稠沉重。
    莫甘將大半个身子浸泡在血水中。他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几天前，他靠在这块礁石上，仰望头顶的魔树，信誓旦旦地对雷恩宣告这里是天堂。
    只要一直泡下去，吃掉落的肉瘤，迟早就能重回巔峰
    可现在，他连抬头看一眼魔树主干的勇气都没有。
    血海中央，体型超过五十米的暴君正悬浮在水面上方。
    它没有动作，周围的空间却伴隨它的呼吸產生变化。
    血水在暴君脚下自动分开，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真空带。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完全是单纯的物理排斥。
    那是天地之力。
    莫甘眼角抽搐。
    他流浪星空数百年，见识过无数强者。
    在人类神域的体系中，只有突破到超凡阶，才能初步引动神域內部的世界之力，形成绝领域压制。
    只有有些特殊异族位面，才会出现钻石阶掌握世界之力的可能。
    钻石阶与超凡阶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天堑。
    眼前这头刚刚突破钻石阶的怪物首领，居然打破了这个铁律。
    暴君隨意悬浮在那里，周身的虚空自动重组，化作一层层肉眼可见的壁垒。
    这种程度的天地之力掌控，结合暴魔一族本就变態的双序列融合体质。
    莫甘毫不怀疑，这头怪物现在就算对上一尊普通超凡，也能正面硬撼。
    雷恩从血水底端浮出水面，靠在莫甘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深深忌惮。
    “別动用任何本源。”雷恩压低声音，声带震动的幅度极小。
    莫甘僵硬地点头。
    他们现在连最基础的虚空潜行都不敢用。
    暴君掌握天地之力，意味这片盆地的一草一木、每一滴血水，都在它的感知网络之中。
    只要他们敢调动一点属於时魔族的灵魂本源。
    甚至只是稍微展露一点不属於暴魔一族的能量运转轨跡。
    覆盖全场的天地之力就会锁定他们。
    到时候，暴君只需要一个念头，周围的空间就会將他们挤压成肉泥。
    他们只能装死。
    將自己偽装成两头只知道泡澡的暴魔。
    別的暴魔来抢地盘，他们就退。
    別的暴魔来挑衅，他们就忍。
    两个曾经在星空中杀人如麻的时魔族精锐，如今在血渊海里活得战战兢兢。
    盆地中央，魔树主干之下。
    暴君盘踞於此。
    五十多米高的身躯，背后黑金双翼自然垂落。
    暴君睁开双眼，两道血光扫过整个盆地。
    它对眼前的景象很满意。
    之前的几次闭关，出来后神域都乌烟瘴气。
    要么是外围的那些虫子到处开战，搞得神域边缘鸡犬不寧。
    要么是暴魔群里，这些大块头谁也不服谁，为了爭夺暂时的老大名头，打得脑浆迸裂，死伤惨重。
    相比之下，自己这次的出关，盆地里明显好多了。
    没有拉帮结派，没有大规模的內耗。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一对一廝杀。
    胜者吃肉，败者化泥。
    就在暴君欣赏自己的统治成果时。
    一股奇异的波动跨越遥远的距离，穿透盆地的灵气屏障，传递到它的意识中。
    是虫王的信息。
    这其中信息的內容很简单。
    虫王告诉暴君，自己这边有个好消息，邀请暴君过去看一看，顺便商量点事情。
    暴君咧开长满獠牙的巨口，发出一声冷笑。
    它咂了咂嘴，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暴虐。
    商量？
    那个只知道躲在地底的虫子，有什么资格和它商量。
    暴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这只虫子，和自己一样，也突破到钻石阶。
    又把大本营搬到新大陆，虫群规模越来越大。
    觉得自己拥有了对抗的资本，想借这个所谓的“好消息”。
    来试探一下暴魔一族的底线，顺便炫耀一下武力。
    暴君站起身。
    既然虫子想炫耀，那它就去看看。
    如果对方拿不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只是单纯来挑衅。
    它不介意带著底下这群饥渴难耐的暴魔，让那些虫子重新回忆一下。
    当年被暴魔一族支配、连核心区都不敢靠近的恐惧。
    暴君仰起头，发出一声狂吼。
    吼声中夹杂天地之力的余韵，传遍整个盆地。
    盆地內的所有廝杀停止。
    几十万头暴魔同时转过头，看向魔树的方向。
    指令下达。
    出征！
    盆地內，几十万头双暴魔同时起身。
    双翼展开，遮蔽了盆地上空的血色光芒。
    几十万头暴魔跟隨著暴君的指引，化作洪流，直接衝出盆地。
    血海边缘。
    雷恩和莫甘被迫从水里站起来。
    周围的暴魔都在行动，他们如果继续泡在水里，就会成为异类。
    “跟上。”雷恩咬牙挤出两个字。
    两人混入大军的中后段。
    周围全是体型超过二十米、散发铂金高阶气息的同类。
    他们这具擬態身躯，在队伍里显得毫不起眼，完全处於最底层的炮灰位置。
    暴魔大军的行军方式简单粗暴。
    走直线。
    前方是一座高达数千米的暗红色山峰。
    暴魔大军没有绕路。
    最前方的数万头暴魔同时发力，重拳匯聚成一片流星雨，砸在山体上。
    轰隆隆！
    山峰从中间爆裂，碎石穿空。
    大军直接从漫天石雨中碾压过去。
    前方是一条宽达数十公里的冥河支流。
    死水翻滚，里面蛰伏无数骨鱼。
    暴君悬浮在半空，看都没看一眼。
    几十万暴魔冲入河道，完全是用肉身填平。
    前方的暴魔停在原地，后方的暴魔踩著同伴的身体继续衝锋。
    短短十几分钟，这条冥河支流生生截断。
    河床底部的淤泥被踩得坚硬如铁。
    那些骨鱼、螃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踩成骨粉。
    天空中盘旋的魔鷲群隔著上百公里就感受到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疯狂向四周逃窜。
    雷恩和莫甘夹在队伍中间，浅一步深一步的跟隨大部队。
    莫甘看著前方被夷为平地的山脉和被踩乾的冥河，心臟狂跳。
    “队长，它们这是要干什么？”莫甘通过微弱的肢体接触，將信息传递给雷恩。
    雷恩面色铁青。
    “闭嘴，低头跑。”雷恩回应。
    他们现在的地位太低了。
    在暴魔一族的阶级里，没有实力就没有发言权。
    他们只能隨波逐流，祈祷目的地不是什么绝地。
    不知道跑了多久。
    前方的地平线，新大陆交界处。
    暴魔大军停下脚步。
    几十万头暴魔散开，形成一道长达数十公里的黑金战线。
    虚空气流在它们周身环绕，隨时准备撕碎前方的一切。
    雷恩和莫甘站在队伍后方，透过前方暴魔的缝隙，看向对面。
    虫族大军。
    数以百万计的重甲虫、电浆虫、爆浆虫……排列得整整齐齐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荒原上空碰撞。
    就在这时。
    虫族大军从中间裂开一条通道。
    一群形態各异的怪物，被几千只高阶近卫虫驱赶著，缓缓走到两军阵前。
    雷恩的瞳孔收缩，莫甘的呼吸停滯。
    眼前是一千多只怪物。
    有长著魔鷲翅膀的液金蟹，有长满触手的多头蝙蝠，还有骨骼外翻的畸形骨鱼。
    这些怪物看起来实力极弱，大部分只有黄金初阶，最强的也不过黄金高阶。
    在两大霸主族群的对峙中，它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雷恩的视线落在最前方的一只魔鷲身上。
    它的双眼空洞，没有焦距，只是本能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雷恩的双手颤抖起来。
    暗金色的装甲表面泛起极不稳定的灰色波纹。
    莫甘抓住雷恩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雷恩的血肉中。
    “队长……”莫甘的声音在雷恩的脑海中响起，带著无法抑制的惊恐。
    他们感受到了。
    那种气息。
    那种深植於灵魂最深处、无法被任何躯壳掩盖的同源气息。
    时魔族的灵魂。
    一千多只畸形怪物的体內，装的全部都是他们时魔族的族人。
    雷恩看著那只魔鷲。
    他认出来了。
    那只魔鷲的灵魂波动，属於时魔族的副官。
    跟隨他征战星空数百年、替他挡过致命一击的副官。
    现在，副官的灵魂被强行塞进这具低贱的躯壳里。
    没有理智，没有尊严，只剩下一具被野兽本能支配的行尸走肉。
    视线偏移。
    旁边长著触手的液金蟹，灵魂波动属於营地里的阵法师。
    后面那群畸形的骨鱼，全是他亲卫队里的精锐。
    雷恩的视线快速扫过整个怪物群。一千多只。
    数量勉强对得上。
    他们留在交界处营地里的所有族人，全都在这里。
    全军覆没。
    並且是以这种最屈辱、最残忍的方式。
    雷恩的牙齿咬破嘴唇，暗金色的血液顺著嘴角流下。
    这是谁干的？
    本地土著，虫族肯定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种粗暴的物理缝合和灵魂转移，只有精通生命改造的种族才能做到。
    莫尔。
    雷恩的脑海中跳出这个名字。
    只有莫尔那个疯子，才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莫尔把所有族人都变成了怪物。
    然后，这群怪物又被虫族一网打尽，当成战利品或者展示品，送到了这里。
    这个猜测从雷恩脑海中跳出。
    他们背负全族的希望，拼死拼活潜入核心区寻找解药。
    他们忍受屈辱，泡在血水里装死。
    结果，他们的家被偷了。
    拔尖人才，他们的族人，还全都变成了连死都不如的怪物。
    莫甘的身体开始摇晃，他的精神防线处於崩溃的边缘。
    “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莫甘的意识在吶喊。
    他想衝出去。
    他想撕开那只魔鷲的躯壳，把副官的灵魂拉出来。
    他想质问这片天地，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別动。”雷恩反手掐住莫甘的脖子，將他按在原地。
    雷恩的双眼布满血丝。
    他眼睁睁看著昔日的战友，像牲口一样趴在泥地里，承受两大霸主族群的气场碾压。
    一头暴魔似乎对这些奇怪的生物產生了兴趣，大步走上前。
    它伸出暗金色的手掌，一把抓起那只魔鷲。
    魔鷲发出悽厉的惨叫，双翼疯狂扑腾。
    暴魔歪了歪脑袋，双手分別抓住魔鷲的两只翅膀。
    撕啦。
    鲜血喷涌。
    魔鷲直接撕成两半，內臟混合碎肉砸在地上。
    属於副官的灵魂波动，也隨之消散。
    雷恩的瞳孔放大。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
    暴魔將魔鷲的尸体扔在地上，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跡。
    对於它来说，这只是一只稍微有点特別的虫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看到这里。
    莫甘的装甲上，灰白色的时魔本源开始外溢。
    “我让你別动！”雷恩爆发出全部力量，將莫甘死死压在身下。
    雷恩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方的暴魔大军，看向天空中那尊宛如神明般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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