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揣著一万六千九百块的巨款。
吴岁走在镇上的土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是千禧年,万元户虽然不稀奇,但在他们这也算是小有身家。
吴岁没打算把钱全拿出来招摇,財不外露的道理他懂。
当务之急是把石屋修好,给老婆孩子弄点能吃进肚子里的好东西。
粮油铺刚开门。
吴岁直接掏钱,要了二十斤大米,二十斤精白面,外加一桶十斤装的大豆油。
转头又给丫丫买了牛奶,还有几包钙奶饼乾。
丫丫太瘦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路过肉铺,案板上的肉很新鲜。
“老板,来五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三斤仔排,全剁好。”
最后,他去建材铺子买了几捆防雨的油毡纸和两大盒铁钉,这是用来补石屋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屋顶的。
东西买齐,装了满满两大尿素袋。
吴岁把袋子用麻绳一捆,往肩膀上一扛,坐公交车回了村里。
早上七点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现在正是禁渔期,村里不能出海,閒汉多。
白海村码头上,男人们正光著膀子在卸一艘外地来的货船。
大哥吴刚就是其中一个。
他肩膀上压著一百多斤的麻袋,汗水顺著晒得黝黑的脊梁骨往下淌,累得直喘粗气。
刚把麻袋扔上板车,吴刚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一转头,就瞅见土路尽头走来一个人影。
吴刚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那不是老二吴岁吗?
大清早从镇上的方向回来,背上还扛著两个鼓囊囊的尿素袋,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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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刚把毛巾狠狠往地上一摔。
这混帐东西,大半夜不著家,肯定是又去镇上的地下赌场了!
这是贏了俩糟钱,又去买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充大头了。
旁边卸货的老刘凑过来,递了根烟。
“刚子,那不是你家老二吗?哟,这是发財了啊,扛那么多东西。”
“发个屁的財,”吴刚没接烟,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指不定又是哪借的高炮,等输光了,又得来家里偷父母的养老钱!
吴刚越想越气,转头继续扛大包,懒得搭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
他心里盘算著,等这小子把钱挥霍光了,大不了自己多干几天苦力,总不能真看著丫丫那孩子饿死。
吴岁没注意码头那边的大哥,他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家修屋顶。
刚走到石屋院门口,院里就传出一阵骂声。
“陈雪,你就是个面捏的,由著他这么作贱你们娘俩?”
大嫂王凤的嗓门大得震耳朵。
“大半夜的,你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他吴岁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这大半夜的,除了镇上那个破赌场,他还能去哪?!”
伴隨著骂声,是重物落地的“咚”声。
“这些东西你收著,別以为我是可怜你,我是怕丫丫饿死。”
屋內,陈雪抱著丫丫缩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声不吭。
吴岁在门外听著,心里挺不是滋味。
大嫂这脾气,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能把人损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里却干著救命的事。
沿海少地,家家粮食要靠买,他们自家也就后山种了点果树。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富裕,这半袋粮食肯定是大嫂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
吴岁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跨过门槛。
王凤正叉著腰喘粗气,一转头看见吴岁,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哟,这不吴大少爷吗?还知道回来啊?”
王凤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嘲讽。
“昨晚手气怎么样?贏了几个大子儿啊?连家都不要了,你乾脆住赌桌上得了!”
说著,王凤抬腿就往外走,连个正眼都不想给。
吴岁把背上的尿素袋子往破木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嫂子,你先別走。”吴岁伸手拦了一下。
“干嘛?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王凤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指著吴岁的鼻子。
“別以为你今天贏了钱就能在我面前充大爷,等你输得裤衩都不剩的时候,別去老宅门口要饭。”
吴岁也不恼,动手解开尿素袋子的绑绳。
他从里面掏出一个黑塑胶袋,打开袋口。
里面是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几根切好的仔排,少说也有好几斤。
“嫂子,昨天分家我什么都没留给家里。“
“这肉和排骨你拿回去,给爹娘和大哥加个菜,小虎也长个子呢,得吃点好的。”
吴岁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王凤看清袋子里的东西,眼睛瞪圆了。
这得有三四斤肉了吧?!
猪肉现在三块多一斤,这一袋子就得十多块钱!
她抬起头,盯著吴岁,眼里没有高兴,反而全是愤怒。
“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又去赌了是不是?狗改不了……”
“我没赌,昨晚去赶海赚的。”吴岁语气平稳,把肉直接往王凤手里塞。
“你糊弄鬼呢?”王凤一把推开吴岁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半夜三更你去哪赶海?红树林吗?村里活不下去的人,都不敢大半夜进那破林子,你能有这胆子?”
吴岁点点头,顺著她的话说:“嗯,运气好,抓了几只大黄油蟹,连夜走去镇上卖给鸿运楼了,这不,早上刚拿著钱买了点东西回来。”
王凤听完,嘁了一声,满脸写著不信。
“吴岁,你编瞎话也编圆点,鸿运楼那是什么地方?镇上最大的酒楼。“
“人家能收你那点破烂?还连夜走去镇上,我看你是连夜去地下赌场了吧!”
陈雪在旁边也慌了,赶紧上前拉住吴岁的衣角,声音发颤。
“阿岁,你……你別去赌了行不行?丫丫还要吃药……我们不要肉,你把钱还给人家吧,我怕……”
吴岁反手拍了拍陈雪的手背,放轻声音:“真没赌,等会儿我把钱都交给你管。”
王凤看著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演这齣苦情戏。”王凤一把打落吴岁递过来的塑胶袋。
装肉的袋子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肉我嫌脏!”王凤咬著牙,指著吴岁,“你贏来的黑心钱,自己留著吃吧,別吃死你。”
说完,王凤头也不回地衝出石屋。
吴岁看著大嫂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著还缩在墙角的陈雪。
陈雪被他一看,下意识地把丫丫抱得更紧了。
吴岁嘆了口气,没去逼她。
信任这东西,只能靠时间慢慢补。
他转身从尿素袋子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
撕开包装纸,剥了一颗,走到丫丫面前蹲下。
“丫丫,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
丫丫怯生生地抬起头,大眼睛盯著那颗白胖胖的奶糖,咽了口唾沫,但没敢伸手。
吴岁把糖塞进丫丫的小手里:“吃吧,甜的。”
丫丫看了一眼陈雪。
陈雪咬著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小雪,你把米麵都收起来,把排骨燉上,我去把屋顶修了,不然要是下雨,咱们都得泡在水里。”
吴岁转身把买来的油毡纸拿出来,搬起昨天搭灶台剩下的两块平整石头,准备往房檐上爬。
陈雪看著桌子上那一堆东西。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心里乱成一团,根本不敢相信吴岁真的是赶海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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