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敘”还未走近,便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墙挡在了三步之外。
他微微一愣,隨即眉宇间浮现出委屈,眼睫低垂:“师尊这是做什么?弟子只是许久未见师尊,想近前说说话。”
佘知意靠在假山石上,姿態閒適。
他抬手虚虚一点,那面灵力墙又凝实了几分:“就站在那儿说。近了我怕忍不住动手。”
他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打坏了这张脸,多少有点可惜。毕竟仿得確实挺像的。”
“林知敘”脸上的委屈僵了一瞬。
他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清冷中带著几分倔强的神態,微微抬眸直视余凛洲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一丝茫然。
“师尊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明白。”
看著眼前的假货,居然用自己爱徒的脸做出这种姿態,佘知意感到噁心。
冷声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他从不跟我这么说话。我要是真偷看他洗澡,他只会狠心的对我用杀招,从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做作的神情。”
林知敘:“……”
“林知敘”也慍怒起来,觉得这人真不识好歹。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能窥探到每个人最在乎的人,用对方的脸蛊惑对方,无一例外都会沉溺。
可他看不懂这人为什么对自己喜欢的人还这么恶劣?
余凛洲已经没有耐心再看这场拙劣的独角戏。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尖窜起一簇幽紫色的灵力火焰,火光映在他幽深的瞳孔里,將突然变成竖瞳的眼睛映出几分诡异。
“林知敘”心中一惊,后退一步。
他居然感觉到了恐惧。
这人到底是谁?
他想要说些什么,试图挽救一次。
佘知意却已经不想再和他废话了。
火焰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数十道细密的火蛇,朝那具幻象缠绕而去。
假林知敘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脸上的清冷与倔强瞬间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身形在火光中扭曲、缩小,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氤氳的雾气中。
幻境开始崩塌。
园林、温泉、花木,所有精致的布景像被撕碎的画卷般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濛濛的虚空。
佘知意吹灭手上的火焰,“这么弱?没意思。”
刚说完,空间破碎,画面瞬间转变,来到了一处小木屋。
他百无聊赖地看著这个幻境,打算看看它到底又想干什么,就看到木屋里出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杖。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向余凛洲,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慈祥的笑。
佘知意瞳孔骤缩,嘴角的笑彻底收敛。
轻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尊真的有点生气了。”
……
林知敘进了门后,发现自己置身於一处昏暗的地下洞穴。
空气乾燥,带著岩石被岁月风化后的微尘气息。
四周是粗糲的石壁,头顶悬著几根不知多少年岁的钟乳石。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洞穴中央,一堆乾枯的杂草上,孤零零地放著一枚蛋。
通体漆黑,壳面上浮著暗金色的纹路,隨著不知从何处渗来的微风时明时暗,像是什么东西在蛋壳深处微弱地呼吸。
林知敘站在原地谨慎地观察了片刻,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才放轻脚步走近了些。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枚蛋忽然动了。
蛋壳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顶部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著,里面传来篤篤的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正用尽全力敲击著困住自己的壁垒。
林知敘惊了一下,停了下来。
蛋壳被一下一下地从內部敲裂,裂纹蛛网般蔓延,好半晌才被顶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一颗黑漆漆的小脑袋从裂口里探了出来,细密的鳞片上还沾著晶莹的黏液,在微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居然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
它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破开这道口子,趴在蛋壳边缘微微喘息了片刻,便凭著本能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啃咬自己的蛋壳。
林知敘蹲看著那条小蛇一口一口將自己的蛋壳啃食殆尽。
每咽下一片,它细小的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一圈。
它似乎完全感知不到林知敘的存在,吃饱后懒洋洋地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地朝洞口方向游去。
林知敘看著它一扭一扭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不会是余凛洲小时候吧?
他认识的黑蛇只有一条,怎么就这么巧呢?
眼见小蛇快没影了,林知敘赶紧跟了上去。
小蛇钻出洞口,外头是一片陌生的荒野。
天色低垂,乌云翻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它似乎对这方天地充满了好奇,昂著小脑袋左右探了探,正要往草丛深处游去,天空中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那雷来得毫无徵兆,黑紫色的电光撕裂云层,直直朝地上那条不过手臂粗细的小蛇劈了下去。
林知敘瞳孔骤缩,下意识闪身替他阻挡。
雷光却穿透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毫无阻滯地劈落在小蛇身上。
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没有实体的状態。
在这个早已註定的过去里,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身后传来小蛇痛苦的嘶鸣。
弱小的身躯被雷光吞没,在地上剧烈翻滚。
刚吃完蛋壳才长大的身体被劈得皮开肉绽,几片细小的鳞片飞溅出去,落在泥土里,很快便被渗出的血水浸透。
但它没有死,在第一道雷的余威还未散尽时,第二道紧跟著劈了下来,紧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小蛇的挣扎渐渐微弱,蛇尾无意识地抽搐著,额心的金线明灭不定,像是在替它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林知敘只能干看著。
头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天雷对这种异兽血脉的克制是多么可怕。
从破壳而出的第一天起,天道就盯上了它。
不知过了多久,雷云终於散去。
荒野上一片狼藉,焦黑的泥土冒著缕缕青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条小蛇趴在雷坑中央,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鳞片,只有额心浮现著一道金线还在微弱地闪烁。
林知敘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沉默地看著它。
他帮不了它,只能安静地陪著它。
过了很久,小蛇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那道金线又亮了一点。
林知敘笑了。
余凛洲,初次见面,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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