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武记得,在抗战胜利后,叶问也短暂当过佛山警察署的刑侦大队长。
“周显扬出身洪拳馆,是陈炯明的人。”叶问说,“不过他这个人,拳是拳,事是事,分得很开。不像有些洪拳馆的教头,收了钱什么都敢干。”
陈洪武恍然。
难怪对方一上来就试探他的功夫,试探完之后又主动释放善意,原来是陈炯明那边的人。
“佛山这地方,水还挺深。”陈洪武淡淡道。
叶问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武馆集会的时候,你就能真正见识到佛山的武林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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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署。
周显扬押著梁成武进了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警察署的刑侦大队长林兴德。
这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蓝色的警服,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档案,看见周显扬身后被架著的梁成武,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什么来歷?”林兴德问。
周显扬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梁成武先押进审讯室,自己走到林兴德,点了一根烟:“梁方伍的儿子,愣头青一个,跑陈家屋顶上挑衅,结果被人一枪撂倒。”
林兴德瞥了他一眼:“这种货色,值得你亲自跑一趟陈家?”
周显扬吐出一口烟雾,笑了:“我就是藉机会见一见最近在佛山闹得满城风雨的陈洪武。”
林兴德的脸色冷了下来,手上的档案都放下了:“如何?”
“是个人物。”周显扬弹了弹菸灰,“功夫了得,我不是对手。”
林兴德冷哼一声,“侠以武犯禁,仗著自己有点本事就为所欲为。今天早上我还让人过去警告了陈家一番,他居然还敢惹是生非。”
周显扬转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我说老兄,你別屁股坐哪就朝哪说话。不就是屠了你们洪门一座堂口吗?那个鬼手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於那么大偏见和怨气?”
林兴德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否认。
和义堂是洪门的堂口,鬼手彭是洪门的人。陈洪武一夜之间把和义堂扫了,等於是打了整个佛山洪门的脸。
他身为洪门出身的警察署官员,心里当然不舒服。
但鬼手彭乾的那些事,绑架、勒索、放高利贷……他也早有耳闻。
只不过碍於同门情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过几天见分晓吧。他要是打贏李师兄,我们鸿胜馆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周显扬呵呵一笑:“那的確值得期待了。”
话音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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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被几个警员架著的梁成武忽然浑身抽搐,双手捂著胸口,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滑倒在地。
“怎么回事?”一个警员下意识地呵斥,“別装死!起来!”
他用脚尖踢了踢梁成武的腰侧,梁成武没有反应。
警员又踢了一脚,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声音开始发慌,蹲下去伸手翻了一下樑成武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眼白上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反应。
“队长!他……他好像不行了!”
林兴德和周显扬顾不上说话了,同时衝过来,蹲下身查看。
两人的手法都很熟练,林兴德翻眼瞼、探鼻息,周显扬捏手腕、按颈动脉。
“心跳停了。”周显扬放下手,声音发沉。
林兴德又翻了翻梁成武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胸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伤口只有肩膀上那处枪伤,已经包扎过,没有大出血。身上有外伤的痕跡,但也都是皮外伤,並不致命。
这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叫大夫。”林兴德站起身,“把黄大夫请过来。”
黄大夫很快就来了。
他是警察署的法医,六十出头,花白鬍子,戴著老花镜。
他蹲在梁成武的尸体旁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眼瞼、口腔、脖颈、胸口、腹部、四肢,每一寸皮肤都翻看过了。
最后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摇了摇头:“这人,是心臟病发作。瞳孔散大,嘴唇发紺,心臟骤停的体徵很明显。肩膀上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不会致命。身上也没有其他严重外伤,不是暴力致死。”
林兴德皱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黄大夫,这人是个练家子。”
黄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奇怪了。”
他没有多说,收拾了药箱就走了。
鑑证科的人把尸体抬走,走廊里又恢復了空旷。
林兴德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周显扬站在旁边,双手还插在兜里,目光望著走廊尽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成武是梁方伍的儿子。”林兴德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梁方伍在两广武林的名头你也知道,功夫练到了骨子里,他儿子要是有心臟病,他不可能不知道。”
周显扬接过了话:“练武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身上有隱患。洪拳的桩法更伤膝盖和腰肾,底子一差,根本撑不住。梁方伍既然敢让他练武,就说明他的底子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林兴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周显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揉了揉自己脸,忽然说了一句:“出在陈家。”
林兴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陈家跟陈洪武握过手。”周显扬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人手上的功夫,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细的。暗劲吞吐收放之间,细腻得像绣花针。”
他顿了顿,“当时我在陈家待了不到一刻钟,他要是趁著这段时间对梁成武动了手脚,別说梁成武自己,你我都看不出来。”
林兴德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你是说……”
“暗劲柔功。”周显扬一字一顿。
暗劲,伤人於无形。
明劲打人是刚,暗劲打人是柔。
明劲打在皮肉上,骨头断、皮肉开,一眼就能看出伤势。暗劲打在內臟上,筋脉裂、气血滯,外表完好无损。
暗劲练到至柔的地步,可以通过人体细微的毛孔刺进內臟深处,而表面不留下一点痕跡。
高明的针灸师,用金针刺人的皮肤,被刺者一点都感觉不到。暗劲和针灸,本就是一个原理。
针是金属,劲是气血。针有实体,劲无形质。无形质的劲比有实体的针更隱秘、更精微,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匪夷所思。
要是暗劲练到极致柔和的地步,只要轻轻往敌人身上一挨,立刻就能刺进敌人身体內任何一处。並且在刺入的那一刻,敌人不会感觉到任何疼痛,事后皮肤上也没有一点伤痕。
等到很多天后,內臟伤势开始恶化,人也无救了。就算能救治下来,也废掉一大半。
不过要是对手也是高手,把功夫渗透进了五臟六腑,全身內外感觉无比灵敏,那暗劲柔功的暗算也就没有了用处。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说过:“暗劲者,拳中柔劲也。形如水中之鱼,劲如丝中之针。透皮入骨,伤人臟腑。”
当年宋世荣在山西与形意名家郭云深论武,两人搭手之间,宋世荣用暗劲透入郭云深的衣袖,將他的袖扣震脱,而衣袖完好无损。那不是神话,是暗劲的精微境界。
林兴德咽了口唾沫。
“一个真正的暗劲高手,不需要出拳,不需要发力。他只需要碰到你,就可以把暗劲打入你身体的任何一处。当时不发作,事后神仙难救。”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兴德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往警署门口走去:“这件事,我要报到鸿胜馆去。”
“这个陈洪武,下手太狠,我怕李师兄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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