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城西十里,有山名庆云,山间一道瀑布从三十余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常年不竭。
水声如雷,方圆数里都能听见轰鸣。
瀑布下方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潭四周的石壁被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石头上布满青苔,踩上去比冰面还滑。
陈洪武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
肩宽背厚,腰腹收紧,线条如刀削斧劈。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麦色,上面横七竖八地分布著细密的疤痕——枪伤、刀伤、爪伤。
但伴隨著他的暗劲贯通到两臂、后背、前胸、两腰、双腿。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每天的毛孔开合紧缩之下,已经浮现死皮,越来越淡了。
练武先练筋骨皮,这是硬功夫,手上必定要出茧子。
如果通了暗劲之后,毛孔伸缩开闭的力量十分大,皮脂的再生能力也特別强,能在一步步修炼中,又脱掉老茧皮,生长出柔韧的新皮来。
他一步步走入深潭,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胸口。
越往瀑布底下走,水流的力量越大。
及至瀑布正下方,水流从头顶砸下,带著万钧之力,像是一堵不断坍塌的水墙。
普通的成年人站在下面,连站稳都做不到,只消几息就会被冲得东倒西歪。
陈洪武两腿微屈,扎了一个三体式。
脚掌踩在光滑的石面上,五趾抓地,暗劲灌注足底,脚掌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石头上。水流衝击他的肩膀、后背、头顶,水花四溅,发出“哗哗”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闭著眼睛,开始打拳。
劈、崩、钻、炮、横——五行拳一式一式地展开,动作慢如推磨。
水流从头顶砸下来,每一拳打出去都像是推著一堵墙往前走。以腰为轴,以脊为弓,全身劲力传导於一线,把水流的力量卸开,再借力打出去。
水无常形,拳无定势。以柔化刚,以顺破逆。
水流的力量是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无孔不入,无处不避。就像打铁一样,把劲力打进臟腑,由外而內,一点点渗透。
陈洪武打完了五行拳,又开始练十二形。
龙形、虎形、猴形、马形、鼉形、鸡形、鷂形、燕形、蛇形、鶻形、鹰形、熊形。
一式接一式,拳势缓慢而凝重。水流衝击在他身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他的拳头在砸落的水幕中劈开一道道缝隙,水花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短暂地分开,隨即重新合拢。
蛇形钻拳打出时,水花四溅的方向呈现出螺旋状的轨跡,像是有一条无形的蛇在水中游过。猴形窜跳时,他在水底弹射而起,整个人短暂地衝出水面,又落回原地。
一趟十二形打完,陈洪武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大口喘著粗气。
水流衝击力的消耗比打十趟拳都大,每一次发力都是在对抗整个瀑布的重量。
这是和大自然的对抗。
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呼吸平稳下来,他再次走进瀑布,重新开始。如此循环往復,从清晨一直练到黄昏,足足练了好几天。
这一日,陈洪武刚从瀑布底下走出,浑身湿透,水珠顺著肌肉线条往下淌。他收功定势,身体微微一抖。
骨节噼啪炸响,水珠四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弹开了。片刻之间,身上的水痕消失了大半,皮肤变得乾爽,只余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正弯腰去拿放在石头上的上衣,耳朵忽然一动。
瀑布水声如雷,常人在这里根本听不见別的声音。
但陈洪武的听力入微,暗劲练到耳根之后,能在嘈杂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异响。
他听见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对方大概二十六七岁,身形偏瘦,体重大概在一百二三十斤左右。
陈洪武没有犹豫,脚掌碾地,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掠向灌木丛。八卦步法,轻灵快捷,一步便跨过了数丈距离。
他人在半空,手腕已经探出,劈掌如斧,朝灌木丛中斩去。
“哗!”
灌木丛猛地炸开,一道人影窜了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著一件灰布短褂。他的反应极快,面对陈洪武的劈掌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来。
双臂一摊,左手从外线架住陈洪武的劈掌,右手同时从中线穿出,直捣陈洪武的胸口。
咏春!摊手冲拳!
“摊手”化开对方的攻击,“冲拳”乘隙而入,一摊一衝,攻防一体。
这是咏春的核心手法之一,讲究“来留去送,甩手直衝”。
陈洪武的劈掌被架住,对方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前。他腰胯一拧,身体微微侧转,用左肋硬接了这一拳。
“嘭!”
拳头砸在左肋上,像是砸在一块生铁上,半分没有陷进去。
陈洪武两腰暗劲已通,皮膜之下如同裹了一层薄铁,普通人一拳打上去,连疼都不会疼。
但陈洪武没有停,他的劈掌被架住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崩拳!
半步崩拳!
踏前半步,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劲力匯於一点,直奔那人的胸口。
那人瞳孔一缩,双臂交叠,封在胸前——咏春“膀手”。
两臂一上一下,形成一道屏障,用整条前臂的骨骼和筋膜来接劲。
“嘭!”
崩拳打在膀手交叉点上,那人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三道深痕,双臂微微发抖。
陈洪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拳跟人走,人隨拳进。劈拳变钻拳,从下往上,绕过对方的膀手,直取咽喉。
那人身体后仰,同时一记“问手”探出,掌心朝前,封向陈洪武的拳路。
咏春的“问手”以掌封拳,不以力抗,而以角度偏转对方的攻击。
但陈洪武的钻拳在中途忽然一变。
化拳为爪,鹰爪劲!
五指张开,绕过那人的问手,直扣他的手腕。
那人手腕一翻,想要挣脱,但陈洪武的指尖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
暗劲吞吐,他的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
陈洪武没有停手,另一只手的劈掌已经到了。
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没有全力,只用了三分劲。
但三分暗劲透入,那人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半天爬不起来。
陈洪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面色冷峻。
“你是咏春哪一脉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师父没教过你规矩?”
那人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著陈洪武,目光带著几分惭愧:“在下叶问,咏春梁璧一脉。刚才路过此处,听见瀑布底下有动静,一时好奇……不敢打扰,这才躲在灌木丛中,绝无偷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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