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车厢里,旧空调嗡嗡响著,风不算凉,吹在人脸上还有点潮。
姜棠靠著车窗,视线落在外面的环岛公路上。
路边椰树一棵棵往后退。
那句“今天別太快结束”的木牌留言,还在她脑子里晃。
陆閒舟坐在外侧,没出声打扰。
看她上车后一直望著窗外,只当她是爬山累了。
车厢里有人在看短视频,有人在小声聊天,这种充满市井气的吵闹,反而让姜棠觉得格外踏实。
小巴士到站,电子播报响起。
“海风书屋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海风书屋就在马路对面。
那是一栋两层旧房子,外墙爬满青藤,门口掛著一串木製风铃。
推门进去,没有网红店那种冲鼻子的香薰味,只有旧纸张和咖啡豆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里客人不多,三两桌人低声说话,墙上掛著一台电视。
吧檯后的中年女老板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哎,你们是不是刚才在东岸小山爬山那两个?”
姜棠脚步一顿,肩膀下意识绷紧。
她以为又要遇上那种举著手机懟脸拍、问各种奇葩问题的人。
陆閒舟也停了半步,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
老板娘却只是拿著抹布擦了擦吧檯,语气像在跟邻居閒聊。
“別紧张,我不拍你们。”
“刚才店里还有客人聊起你们呢。”
她把菜单推过来,看著姜棠,笑得很爽快。
“小姑娘在山上那几句话,说得蛮好。”
“这年头,肯花钱的人不少,肯花心思的人真不多。”
姜棠绷紧的肩膀鬆了下来。
老板娘嘖了一声。
“认真这东西,比贵难得。”
陆閒舟垂眼看菜单,没接这句夸。
姜棠偏头看他,眼底带著笑意。
“听到没得,老板娘都夸你咯。”
她指尖在菜单上点了点。
“今天准你点个贵点的哈,本老板批准咯。”
陆閒舟看著她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很配合地点头。
“谢谢老板。”
老板娘被逗乐了。
“那老板今天眼光不错。”
姜棠耳根一热,立刻低头看菜单。
两人点完单,走到门口那排二手书架前。
架子上什么都有。
旧小说、旅行隨笔、摄影集,还有几本封皮已经卷边的生活杂誌。
姜棠原本只是想隨便抽一本打发时间。
她的视线扫过一排花哨的封面,最后停在一本旧书上。
《小岛来信》。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字:
“如果你赶时间,就別来海边。”
姜棠手指停住。
这句话像是刚好戳中了她。
她没说喜欢,也没喊陆閒舟看,只是把书合上,拿在手里,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閒舟也从旁边的架子上隨手抽了一本旧小说跟过去。
落座后,两人各自翻书。
风铃偶尔响一下。
吊扇慢悠悠转著。
姜棠探头看了一眼陆閒舟手里的书。
“你还看小说啊?”
陆閒舟把那页纸压平。
“以前坐地铁的时候会看。”
姜棠原本想接一句“完全看不出来嘛”,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画面。
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陆閒舟抓著扶手,在人挤人的车厢里看几页书。
那是她很难想像的生活,也不是她以前会认真去想的生活。
姜棠把那句调侃咽回去,低头翻开《小岛来信》。
“那今天就慢慢看嘛。”
陆閒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棠只盯著书页,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端著两杯饮品走过来。
一杯柠檬茶,一杯冰美式。
“慢慢坐。”
老板娘放下杯子,转身回了吧檯。
姜棠点单的时候,给自己点的是冰美式,给陆閒舟点的是柠檬茶。
她刚要把自己那杯拿过来,余光瞥见陆閒舟伸手去端杯子。
姜棠先一步把那杯柠檬茶推到陆閒舟手边。
“你喝这个。”
陆閒舟动作顿住,视线在柠檬茶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我不太喝甜的。”
“这个不甜。”
姜棠说得很理直气壮。
“你早上起那么早,又爬了山,別喝太刺激的。”
说完,她自己把那杯冰美式端到面前,低头咬住吸管。
像是怕他看出什么。
书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姜棠翻了几页《小岛来信》。
书里写海风、旧船票、没人寄出的明信片,都是些慢吞吞的小事。
她看得进去,却又没完全看进去。
她喝了一口冰美式,苦味在舌根蔓延,倒让那点走神收了回来。
目光扫过桌下的杂誌筐时,她隨手抽出一本过期的《度假生活》。
本来只是想找点图片看看,结果一翻开內页,几个加粗的大字直接撞进视线里。
【顾砚辞:好的度假,是让人回到该在的位置。】
整整两页的人物专访。
配图里,顾砚辞穿著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一家新开业的半山奢华度假酒店露台上。
身后是昂贵的人造园林。
採访里全是“顶级服务”“高净值人群”“纯粹体验”这类漂亮词。
乾净,昂贵,体面。
也没有人味。
姜棠看著“顾砚辞”三个字,咬著吸管的动作停住。
她原本还陷在椅背里。
看到那行“回到该在的位置”后,背脊一点点直了起来。
像有人隔著纸页,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她——玩够了,该回去了。
陆閒舟没看清杂誌內容。
但姜棠的反应,他看清了。
刚才还懒洋洋窝著的人,这会儿坐姿都变正了。
他把书页压住,没有急著问。
老板娘刚好路过,收走邻桌的空杯子,顺口说了一句。
“那本杂誌是之前一个游客落下的,放了好久也没人看。”
老板娘看了一眼封面,撇撇嘴。
“里面东西太端著了,看著就累。”
姜棠直接把杂誌合上,扔回筐里。
“確实挺端著的。”
她觉得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低头端起杯子,猛吸了一大口。
苦涩的咖啡液顺著喉咙灌下去,胃里都像跟著沉了一下。
陆閒舟伸手,直接把她面前那杯冰美式拿走。
然后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柠檬茶推回她面前。
姜棠愣住,抬头看他。
“別跟自己较劲,喝这个。”
她看著推到手边的柠檬茶,杯壁上还掛著水珠。
她忽然觉得,刚才看到顾砚辞名字时產生的那点烦躁,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压了下去。
没有追问。
没有评价。
也没有摆出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他只是把她明显不喜欢的东西拿走。
又把更適合她的东西推过来。
姜棠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確实比咖啡好喝。
她没把杯子推回去,只是拿著柠檬茶,看著外面的环岛公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陆閒舟。”
“嗯?”
“你会不会觉得,人有时候就该活得体面一点?”
陆閒舟合上书,看著她。
姜棠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比如住更好的酒店,去更贵的餐厅,穿得无可挑剔,说话也永远得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样是不是才算过得好?”
陆閒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远处就是渔村晒场。
几个渔民正翻著渔网,旁边停著旧三轮车,再远一点,是几家冒著油烟的大排档。
有小孩追著风跑,有大叔坐在塑料椅上喝汽水,还有老板娘站在帐台后,冲熟客摆手笑骂了两句。
吵。
旧。
不精致。
可日子就在里面滚著,热乎乎的。
陆閒舟收回视线。
“贵不贵,其实没什么。”
姜棠抬眼看他,安静等著他往下说。
“真喜欢,吃贵一点、住好一点,都正常。”
“但要是吃顿饭之前,还得先想这顿饭配不配发出去,连高不高兴都得挑场合。”
“那就不是在过日子,是在过给別人看。”
姜棠怔了怔,差点被他这句逗笑。
可笑意刚到嘴边,又慢慢落了下去。
陆閒舟刚好把她心里那点堵住的东西说出来了。
“別为了显得过得好,把自己过没了。”
直播间弹幕刷新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句话有点扎心。】
【陆閒舟你小子是会说人话的。】
【救命,我以为他只会算预算,结果他会算人心。】
【也別神化吧,他自己都穷成那样了,还教別人怎么过?】
【正因为他真的苦过,这句话才不是鸡汤。】
姜棠握著柠檬茶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顾砚辞那篇专访里那些漂亮到挑不出错的词——“高净值人群”“精准服务”“回到该在的位置”。
每个字都很体面。
可她看著那些字,只觉得喘不过气。
而陆閒舟坐在她对面,明明自己也把日子过得很仔细,却能用一句“別把自己过没了”,把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彆扭讲明白。
他没有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难受。
姜棠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柠檬茶。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所谓的“消费降级”,好像还挺划算。
这地方不精致。
旧书也不贵。
窗外的风更不要钱。
但她坐在这里,第一次不用想著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不用端著,不用表演,也不用做那个永远合格、漂亮、得体的姜棠。
她只想坐在这里。
听风铃响。
听书页翻动。
听陆閒舟偶尔说一句很不浪漫、却刚好让她安心的话。
哪怕多坐一分钟也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棠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连“多坐一分钟”这种事,都要在心里偷偷许愿了?
就在这时,墙上的电视屏幕忽然一闪,跳出节目组的新嘉宾预告。
画面里,男人坐在镜头前,脸依旧被厚厚的马赛克遮住。
编导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男人停顿片刻,声音温和得体。
“我想確认一件事。”
编导问:“什么事?”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有些人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是只是暂时被新鲜感带走了。”
姜棠抬眼看过去。
屏幕里的人明明被马赛克遮得严严实实,可那种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气,还是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闷。
她手里的柠檬茶,忽然没刚才那么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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