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半山观景台继续往上走。
姜棠没有再硬撑著走在前面。
她放慢脚步,跟陆閒舟並排。
“我承认哈,刚才確实有点高估自己咯。”
她喘了口气,语气还要装得很淡定。
“这山看起没好高嘛,爬起来硬是费腿得很。”
陆閒舟侧头看她。
“要不要走慢点?”
“不用。”
姜棠放慢脚步,余光扫了陆閒舟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累了就说哈。”
陆閒舟脚步顿了半秒。
“还行。”
姜棠轻哼一声。
“嘴硬。”
只是脚下的步调又不著痕跡地慢了半拍。
陆閒舟没出声,自然地配合著她的节奏。
像是真把“今天听老板安排”这句话贯彻到底。
二十分钟后,两人登顶。
山顶有一座简易小卖亭,旁边立著一块褪色的观景牌。
再往里,是一面掛满许愿木牌的竹墙。
风一吹,木牌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响。
小卖亭卖冰棍、凉茶,还有十块钱一块的空白木牌。
还有不少游客驻足。
姜棠走到竹墙前,挨个看那些留言。
“希望今年上岸。”
“希望今年暴富。”
“祝我和张伟长长久久。”
她念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伟压力好大噻。”
陆閒舟站在她旁边,目光跟著扫过去。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角落里一块旧木牌上。
上面写著:“希望妈妈身体好。”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姜棠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停顿。
她没直接问,只是转过头,指了指小卖亭旁边的冰柜。
“我想吃绿豆冰棍。”
陆閒舟收回视线。
“走。”
两人刚走到冰柜前,旁边几个正拍照的年轻游客忽然看了过来。
“哎?”
一个戴鸭舌帽的女孩压低声音。
“是不是那个陆会计和姜棠啊?”
另一个人立刻举起手机。
“真是他们!真人比直播里好看多了。”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靠。
开始只是好奇,手机也只是偷偷举著。
直到一个穿名牌短袖的男生把镜头明晃晃懟了过来,笑声故意放大。
“你们今天又是坐公交,又是爬山的,不会真是因为没钱吧?”
周围几个游客都看了过来。
男生像是找到了表演舞台,语气更欠了。
“別人恋综约会,不是海边咖啡馆,就是网红甜品店,再不济也得做个情侣手作吧?”
他晃了晃手机。
“你俩倒好,公交、小山、绿豆冰棍……主打一个特种兵穷游?”
鸭舌帽女孩也跟著搭腔,看著姜棠。
“姜棠,你图他啥啊?图他会省钱吗?”
“你该不会真被这种廉价细节感动吧”
直播间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不是哥们,爬个山也要搞消费鄙视链?】
【恋综又不是拼单价,姜棠开心不就行了?】
【这男的嘴欠归嘴欠,但问题確实问到很多人心里了。】
【姜棠要是真不喜欢,她能一路笑成这样?黑子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陆閒舟拧开一瓶矿泉水,神色未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省钱又不犯法。”
姜棠听懂了他话里那点自嘲。
“姜棠,你真不觉得这种约会寒酸啊?”
男生还在追问,镜头又往前懟了点。
“你们节目不是恋综吗?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姜棠没躲镜头。
她拿过陆閒舟手里的绿豆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才看向那个男生。
“不寒酸啊。”
男生愣了一下。
姜棠转头看了一眼那面木牌墙,又看向陆閒舟。
“他晓得提前查天气。”
“也晓得给我带挡风的外套。”
“早餐铺子都找得巴適得很。”
“最重要的是,他一路都没催我,就跟到我的节奏慢慢走。”
她每说一句,那个男生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姜棠收回视线,看著眼前的男生,笑了笑。
“这些东西,又不是你扫个码买张门票,就有人打包送到你手里的。”
她停顿片刻,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补上最后一句。
“而且嘛,我耍得很开心。”
“你们觉得不值,是因为你们从来没遭人这么认真对待过吧?”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鸭舌帽女孩也尷尬地放下手机。
几个人灰溜溜地散开。
刚才还在吵的弹幕,全屏都是问號和感嘆號。
【臥槽!棠老板杀疯了!这护短的姿態帅我一脸!】
【这不是解释,这是护短啊姐妹们!】
【低配约会,高配情绪价值,懂不懂啊!】
【嘴硬而已,没钱就是没钱。】
【陆閒舟吃软饭吃得好安详,羡慕了。】
陆閒舟站在原地,看著姜棠。
女孩正低头对付手里那根冰棍,仿佛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人不是她。
他原本已经习惯性准备好了一句“穷確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矿泉水塑料瓶身被他轻轻捏得陷下去一块。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身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挡了回去。
陆閒舟垂了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其实不用跟他们解释。”
姜棠咬下一小口已经软掉的绿豆冰,含糊道:
“我没解释噻。”
她迎上陆閒舟的视线。
“我就是在说我自己的感受。”
陆閒舟眸光微动。
风从竹墙那边吹过来。
一排木牌叮叮噹噹地响,把两人之间那点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轻轻遮了过去。
小卖亭阿姨笑眯眯地探出头。
“小伙子,小姑娘,要不要写个木牌?很灵的。”
姜棠原本对这种景区套路不感兴趣。
可她想起陆閒舟刚才在那块旧木牌前停住的样子。
她直接扫码。
“拿两块。”
阿姨立刻笑开,递出两块空白木牌和一支记號笔。
姜棠把其中一块和记號笔塞给陆閒舟。
“反正都爬到这儿咯,写一个嘛。”
陆閒舟握著笔,看著空白的木牌,片刻后,落笔写了两个字。
“平安。”
简单到没有任何前缀和后缀。
姜棠瞥见那两个字,没追问是给谁求的平安。
她只是转过身,用背挡住陆閒舟的视线,趴在柜檯上飞快地写著。
写完后,她踮著脚,挑了竹墙最高、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把木牌掛了上去。
“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要你管。”
姜棠拍了拍手。
“等哪天你自己猜到了再说噻。”
风又吹过。
那块掛在高处的木牌翻转过来,上面写著一行娟秀的字:
“今天別太快结束。”
陆閒舟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海,並没有看到。
姜棠回头时,木牌已经被风吹回去,只剩背面浅浅的木纹。
她盯著那片竹墙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有点幼稚。
可要说后悔,好像也没有。
陆閒舟察觉她没跟上,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姜棠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没啥子,你那个掛哪儿嘛?”
陆閒舟指了指竹墙偏低的位置。
“那边。”
姜棠顺著看过去。
那块木牌掛得不高,也不显眼。
夹在一堆“暴富”“脱单”“上岸”的愿望中间,只有两个字,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晃了下。
“挺好。”
两人在山顶又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急著说走。
直到日头又往上挪了些,姜棠才轻声说:“走吧。”
陆閒舟应了一声,和她並肩顺著另一侧的石阶下山。
姜棠走得很慢,陆閒舟也由著她慢。
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一辆小巴士正好停在路口,车身贴著路线:“东岸旧街—海风书屋—渔村晒场”。
姜棠停下脚步,指著车身。
“下个地方,我想去个没那么吵的。”
她看向陆閒舟。
“有风,有椅子,最好还能喝点东西。”
“咖啡馆?”
陆閒舟问了一句。
姜棠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排队拍照打卡的。”
她看著那条路线图,目光落在“海风书屋”几个字上。
“我想找个能浪费时间的地方。”
陆閒舟懂了她的意思。
“走吧。”
他率先迈开长腿,上了小巴士。
姜棠跟在后面,嘴角翘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