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端著水杯,刚送到嘴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视线透过白雾,落在赵书尧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赵书尧没有催促,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裂皮沙发的靠背上,敏锐地捕捉到大侠下頜处微微收紧的肌肉线条。
大脑中迅速梳理出一条线索:《关中枪声》讲述的是推翻满清封建统治的核心革命歷史,而燕京娱乐圈,正是某些遗少和文化买办的大本营。
大侠將水杯轻轻搁在桌面上。
“赵同学,这不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吗?”大侠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无奈的苦笑,“只要拍过这一类的题材,有几个还能跟他们走到一起的?”
赵书尧双目清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侠嘆了一声,目光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当年这部剧播出后,圈子里那帮人就组了一个非常私密的局,当时上面参加的人可不少,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圈內人,其中,就包括一个你前两天在网上刚点名过的人。”
赵书尧听闻此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近期的舆论战局,在网上和自己有过节、属於燕京圈子、又是文化人做派。三个条件交叠,一个极其油腻的身影跃然纸上。
“高胖子?”赵书尧眉梢微微向上挑起,语气里透著一种文化人特有的揶揄,“就是那个成天拿著把把满清捧上天的那位?”
大侠讚许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就是他,虽然在这个资本局里他算不上什么核心的大角色,但你应该知道,当时那部剧主要的地点就是在关中,所以那个局,他自然也在场。”
一直安静听著的顾南溪,手里的纸杯微微一顿,转过头,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江南家出身的她,对於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利益倾轧,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適。
“大侠。”顾南溪开口,嗓音清脆,“您的意思是,就因为您演了一部尊重歷史真实的剧,他们不仅要封杀您,还要专门组个局来声討您?现在的法治社会,这些圈里人还有这么多陈规陋习?”
赵书尧看著顾南溪讶异的表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极其通透,带著几分解构荒诞的幽默感。
“南溪同志,你这就高估这帮人的现代文明素养了。”赵书尧转过身,面向顾南溪,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你以为他们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就是现代人了?他们的脑子里,那根无形的辫子可是梳得油光水滑的。”
赵书尧目光收回,看向大侠:“大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所谓的私密局,可不仅仅是喝顿酒、警告两句那么简单吧。”
“在他们的潜规则里,想要拿到他们手里的资源,或者想要求得他们的原谅,一般都得纳投名状,对不对?”
大侠看著赵书尧,眼中闪过极大的震动,他完全没料到,一个还在读书的研究生,对这些隱秘的腌臢事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赵同学,你了解得比我想像的深。”大侠声音低沉了下来,“没错,去参加那种局的人,如果想被他们重新接纳,不仅要当眾低头认错。”
“甚至有些人,还会被要求在一些特定的场合里,去跪拜他们的祖先神位,发誓效忠他们的利益小圈子。”
顾南溪的眼眸微微睁大,纸杯里的温水晃动了一下。
“下跪效忠?”顾南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荒谬感,“这是在选包衣奴才吗?”
“可不就是包衣奴才吗?”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这还只是一部分。那些更高端的资本局,光让你磕头他们是不会放心的。”
“他们会让你做一些一旦曝光就会彻底身败名裂的事情,留下录像或者照片当把柄,只有你的生死捏在他们手里,他们才会施捨你几部戏的主角。”
赵书尧转头看著大侠:“大侠,那群人当时是怎么对你的?是不是也端了一杯茶,让你跪下来认罪?”
大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全是坚韧。
“下跪倒不至於,但那做派也差不多了。”大侠摇了摇头,语气乾涩,“他们当时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让我为接拍这部剧公开道歉,不仅如此,还直接甩给我另外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通篇都在美化那些歷史上的刽子手,他们说,只要我乖乖把这部戏拍了,过去的事情就算翻篇。”
大侠停顿了一下,挺直了脊背。
“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条件?”大侠摊开双手,语气坦荡,“我演过大侠,哪怕只是个角色,我这辈子也做不出为了几个臭钱去数典忘祖的事情,所以我当场把那个剧本扔回了桌子上,转身就走。”
“后来嘛,双方自然就彻底闹掰了,他们切断了我的资源,我呢,也就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个连债都还不清的边缘人。”
赵书尧安静地听完,没有展现出那种肤浅的同情,而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赵书尧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看来他们的手段还真挺连贯,这套利益置换的机制运行得很熟练啊。”
大侠看著赵书尧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反倒生出一股焦急,在圈子里见识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这股力量碾碎,他不想看著眼前这个格局宏大、心怀坦荡的年轻人步自己的后尘。
“赵同学,他们的能量远远超出你的想像。”大侠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压在桌面上,语气里带著一个老大哥切实的关切。
“你现在在网上和他们硬碰硬,老实讲,这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才刚刚起步,最少也要等做出更大的成绩,有了足够护身的资本再说啊。”
赵书尧能够感受到大侠话语中纯粹的善意,坐直身体,目光平和地迎向大侠的视线。
“大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赵书尧语调平缓,“我读了这么多年歷史,对於他们可能採取的报復手段,不管是明面上的水军抹黑,还是暗地里的资源封锁,我都在心里做过推演,现在的这种全网通稿,不就是他们的开胃小菜吗?”
大侠连连摇头,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赵书尧,你把这当成开胃小菜?那是因为真正有能量的人,还没有对你下死手。”大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就拿现在正和你闹著矛盾的那个天音基金会发起人来说,你以为她只是个唱歌的?她背后的利益交织网,大得能遮住半边天。”
大侠將手边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块空地。
“你平时应该也听歌。”大侠目光紧紧盯著赵书尧,“你还记著前几年,那几首风靡全国的藏区歌曲吗,你回想一下,那些歌的真正原唱,到底是谁?”
赵书尧的神经微微一动,作为拥有前世庞大记忆库的重生者,这些娱乐圈的暗面早就在他的信息储备之中。
“我自然知道。”赵书尧毫不迟疑地接上话,“那些歌的原唱另有其人,是一个极有灵性的歌手,至於这位天音天后,只不过是利用手中的资源翻唱,或者说,强行把那些作品变成了自己的標籤,没有一首是她原唱的。”
“你看,你心里很清楚。”大侠点了点桌面,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可是你现在再去网上搜搜看,还有多少关於那位真正原唱者的报导?媒体集体失声,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侠停住话头,目光看了一眼旁边半掩的窗户,確认走廊上没人后,才转回头,声音放得更轻。
“如果只是封杀报导,那还属於商业竞爭的范畴。”大侠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凉意,“可是那位原唱歌手,后来接连遭遇了车祸,一次可以说是意外,连续的车祸,你觉得这事情能不让人背后发毛吗?”
顾南溪坐在旁边,听到“连续车祸”这四个字,呼吸顿时一滯,整个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对於习惯了商业逻辑的她来说,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盘外招,已经触及了法治的底线。
赵书尧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惧,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大侠拋出的这个信息,意味著资本在面临核心利益受损时,极有可能会诉诸於物理手段。
但现在是2016年,天网监控系统已经逐渐完善,这种手段的成本正在无限拔高。
赵书尧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恐慌,反而绽放出一个极其从容的笑容。
“大侠。”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那种属於文化人的幽默感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照你这么说,我这次回学校,是不是得提前去买个安全头盔?”
大侠愣了一下,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被赵书尧这一句完全不著调的调侃瞬间击碎。
“赵同学,我是认真的!”大侠有些急了。
“我也是认真的。”赵书尧收起玩笑的神色,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依然牢牢占据著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大侠,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怕我吃亏,但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装的,是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论玩阴谋诡计,论草菅人命,清宫里那些为了爭权夺利连自己亲兄弟都灭口的戏码,比现在这些资本的手段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们要是觉得,用点小动作就能把一个掌握著舆论核心话语权的人嚇退,那他们就太低估这个时代的法则了。”赵书尧的目光透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別把他们想得太简单,这是对的;但也別把他们想得太光明磊落,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配这两个词。”
顾南溪看著坐在身旁的赵书尧,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能够將所有阴霾驱散的强悍力量。
赵书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
“今天打扰大侠这么久,事情既然敲定了,我和南溪也该赶去机场了。”赵书尧语气平稳地进行收尾。
大侠也站起身,嘆息一声,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骨子里傲气冲天的年轻人,只能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路平安,万事当心。”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是下午,燕京的天空有些阴沉,风里的寒意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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