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三十,每一个月结帐之后,我会准时把这笔钱打进你们的指定帐户里。”
赵书尧的话音在办公室內落下。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坐在摺叠椅上的王主任,手里握著的黑色中性笔突然脱手,塑料笔桿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顺著倾斜的桌面滚落到地上,完全没有低头去捡,视线盯在赵书尧的脸上。
大侠坐在办公桌的正后方,看著赵书尧清明的眼睛。
他在燕京娱乐圈和慈善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巨额捐款,那些名列福布斯榜单的富豪,在慈善晚宴上举起五百万的支票牌。
那五百万看著数字惊人,但对於那些人手里的资金盘来说,连千分之一的比例都占不到,本质上只是一笔极其划算的公关营销费。
普通人遇到大灾大难,捐出十块、一百块,那是一份善念,也不会影响明天的早餐。
但在特殊情况下让一个人捐出一笔重金,可以,让一个人將自己现有及未来所有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作为一项长期的、月结的固定支出拿出来做慈善。
这在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逻辑里,不成立。
一个月赚一万,拿出三千,一个月赚十万,拿出三万,这不是捐款,这是在长期割除自己的血肉来填补別人的生活。
大侠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两下,从赵书尧极其平稳的呼吸和放鬆的坐姿中,得出了一个判断。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衝动下做出的口头支票。
大侠没有愣神太久,迅速抬起手,在半空中用力摆了摆。
“赵书尧同学。”大侠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语速明显加快,“你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真的,但是,百分之三十的收入,实在太多了。”
大侠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你现在还是个在校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你马上要步入社会,要面临买房、成家立业这些最现实的问题,你也要生活不是吗?”
赵书尧安静地看著大侠,没有插话。
“做慈善,讲究的是尽力而为,是细水长流。”大侠看赵书尧没有反应,继续將自己的態度彻底摊开,“不能因为做慈善,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紧巴巴的,要是你的生活质量因为这笔捐款大幅度下降,那就本末倒置了。”
大侠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文件柜,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不希望我的捐赠人,是透支自己的生活来做慈善,这一点,是我十年来一直坚持的底线,如果是这样,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也绝不能接受你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毫无保留,在背负巨额债务、极度缺钱维持项目运转的当下,大侠依然选择拒绝一笔善款。
赵书尧听完,后背从沙发上离开,坐直了身体。
没有反驳,而是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脆。
“大侠。”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眼神里满是讚赏,“果然是演过大侠的人,这思想,这境界,让我不得不佩服,你现在这种处境,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我今天这趟燕京,真没白来。”
赵书尧收起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度平稳:“但是,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捐,你担心我透支生活,那是因为你对我未来的收入曲线没有概念,我相信我的收入一定是不断增长的,我对这个时代的风口有绝对的把握。”
大侠眉头紧锁,正准备继续开口劝阻。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顾南溪放下了手里的纸杯,她看了一眼大侠,清丽的嗓音在办公室內响起,打断了大侠的思绪。
“大侠,您就別劝他了。”顾南溪嘴角带著一抹轻浅的笑意,“刚刚在楼下,我还问过他跟您一样的问题,我问他,如果他未来真的月入百万了,还会不会坚持捐百分之三十。”
王主任弯腰捡起笔,刚直起腰,听到这句话,动作停在半空。
大侠的视线转向顾南溪,等待下文。
顾南溪偏过头,看了一眼赵书尧,隨后重新看向大侠:“您猜他怎么说?他说,等他收入真到了百万,他就直接拿出一半的收入来做这事,他连帐都算好了,自己留五十万,剩下五十万全部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內彻底失去了声音。
大侠的双手僵在桌面上,看著顾南溪平静的面容,確认她没有在夸张,隨后,他將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回赵书尧的脸上。
月入百万,拿出一半。
大侠的胸腔里顿时涌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名状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长久行走在泥潭中,突然遇到同类,且这个同类比自己还要纯粹时的巨大震撼。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常规的感谢词在这一刻都显得极其苍白。
大侠猛地从摺叠椅上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赵书尧面前,伸出那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赵书尧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加重,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力度,赵书尧反手拍了拍大侠的手背,语气非常洒脱。
“大侠,你就不要再多想了。”赵书尧看著大侠的眼睛,“我把钱放你这里,帮助你,其实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赵书尧抽回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我刚才在楼下也跟南溪说了,一个人过日子,褪去那些虚头巴脑的包装,本质上不就是一日三餐,一张床吗?我老家在苏北农村,我父母现在还在姑苏的工地上干活,我没有经歷过那种奢靡的生活,我也不需要那种生活。”
赵书尧双手摊开,神態极其自然:“所以,生活水平对我来说,有吃有穿,能买几本书看,这就足够了。”
“多出来的那些数字,如果不拿来做点踏实的事情,那它除了能在银行帐户里证明我曾经存在过,没有任何意义,我不用在乎这些。”
大侠听著赵书尧这段极其质朴却直击本质的物慾观,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果然。”大侠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不愧是能点名宣传的新青年,赵同学,实话说,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我见多了满嘴仁义道德的人,今天听你这番话,实在让我感到自愧不如啊。”
“你这话可就言重了。”赵书尧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是我应该向你学习,你现在面临这么大的困难,那些债主天天堵门,你还能坚持坐在这里,为了那些患儿做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赵书尧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语气里带著坚定:“看到你这副样子,我也不能再偷懒了,回去之后,我得好好做事情,多写文章多拍视频,流量越大,我能拨过来的数字就越大。”
大侠笑了,脸上的疲態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正事敲定,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鬆弛下来,王主任赶紧重新拿过两个乾净的纸杯,去饮水机前接满热水,端著走到茶几前放下。
四人重新落座。
赵书尧端起刚倒满的热水,视线落在办公桌后方大侠那张沧桑的脸上,他在脑海中调取了一下前世关於这几年的娱乐圈史料,那些被隱藏在八卦新闻背后的利益交锋,往往藏著最真实的时代脉络。
“大侠。”赵书尧放下水杯,话锋顺势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刚才聊天的时候,你提了一嘴,你说自从拍完那部《关中枪声》之后,你就不和燕京圈子里那些人玩了。”
大侠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剧名,动作微微一顿。
“我是学歷史的,对这种圈子里的陈年旧事很感兴趣。”赵书尧身体向后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锁定大侠。
“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好几年前的一部大剧,班底很强,你和燕京这边的这些人,就只是因为那一部《关中枪声》闹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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