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匯顶层影城出口的通道里,灯光呈现出一种暖黄色的色调。
赵书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在前面,顾南溪跟在侧后方,两人中间隔著半个身位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前,《荒野猎人》的片尾字幕刚刚在巨大的银幕上滚动,整个观影过程,赵书尧有一大半时间是靠在座椅靠背上半闭著眼睛度过的。
银幕上那片漫无边际的冰雪,加上极其单一的视觉色彩,让他在这两个半小时里感受到了深切的困意。
顾南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陆陆续续走出来的观眾,她抬起手,揉了揉隱隱发胀的太阳穴。
“早知道不看这部电影了。”顾南溪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无奈,她看向赵书尧,“来之前,我在网上翻了不下二十篇影评,那些媒体人把这部片子的艺术手法夸到了天上,通篇都是『深奥』、『探討人性底线』这种词。”
她摇了摇头:“可是这两个半小时看下来,除了看那头熊在雪地里伤人,我真的一点也没看出那些影评里说的高深莫测在哪里,我觉得我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赵书尧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著顾南溪微微蹙起的眉头,大脑快速处理著对方释放出的这种轻微懊恼的情绪。这是一种典型的面对沉没成本时的心理落差。
赵书尧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一个放鬆的笑意。
“別这么想。”赵书尧语气平缓,声音刚好能穿透周遭的人声,“你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最少你在看完这部电影走出这个大门的时候,你清楚地知道,好莱坞的这种极限写实风格完全不符合你自己的口味,对不对?”
顾南溪看著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赵书尧摊开手,“如果不来看这一场,你脑子里永远会有一个执念,觉得有一部被全世界称讚的绝世好片你没有看过。”
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做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我们就要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你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这本身就是收穫。”
“如果一直想那些坏的,纠结浪费的时间,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感到不开心,感觉这电影票钱花得不值得,那就亏了两次了。”
顾南溪听完这段话,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定定地看了赵书尧两秒,突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赵书尧。”顾南溪眼底泛起亮光,“我真没想到你这人说话还挺有哲理的,你这套自我开解的逻辑,当时考大学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去学哲学专业?”
赵书尧听到“哲学”两个字,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现实。
“还是算了吧。”赵书尧嘆了口气,“我现在学个歷史,以后找工作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要是去学哲学,那毕业之后估计真的只能买张火车票回家去种地了。”
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哲学和工商管理一样,真不是一般家庭的人能碰的东西,那得家里有矿,完全不用考虑生存问题,才能坐在院子里思考宇宙的本源,我这种每天还要算计著挣钱的人,思考怎么填饱肚子才是最实用的哲学。”
顾南溪被他这种毫无架子的自黑逗得笑出了声,连带之前因为电影带来的沉闷也被彻底一扫而空。
两人顺著扶梯来到商场负一层的餐饮区,此时刚好到了饭点,空气里交织著各种食物的香气。
走过一个拐角,一家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的东北烤肉店出现在视线里,烤肉的滋滋声,里面食客大声交谈的喧囂。
赵书尧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店面上方亮著的红色招牌。
“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烤肉。”赵书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推开玻璃门,转头对著顾南溪说道,“这家的酸菜五花肉很地道,进去尝尝。”
顾南溪没有推辞,跟著他走进了充满烟火气的店內。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端上了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热气瞬间扑在脸上。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点菜单和铅笔,直接推到顾南溪面前。“你先点,挑你喜欢吃的划。”
顾南溪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快速划了三个肉菜和一份冷麵,將单子递还给赵书尧。
赵书尧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直接在上面又加了一份酸菜、一份牛肉和两盘小菜。
“你可以说奉天冬天冷,也可以说这地方发展慢。”赵书尧把单子递给一旁的服务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南溪倒了一杯大麦茶,“但是绝对不能说这里的物价贵,就咱们两个点的这些东西,在这边吃下来人均也就五六十块钱。”
放下茶壶,语气里透著一丝篤定:“同样的分量和肉质,在我们江南省,哪怕是在苏北的那些县城,这价格也绝对下不来。”
顾南溪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很快,菜品摆满了整张桌子,赵书尧拿起夹子,夹起几片带著雪白脂肪纹路的五花肉平铺在烤网上,肥油接触到高温,瞬间发出密集的“滋滋”声。
顾南溪看著赵书尧熟练地翻烤著肉片,突然开口。
“赵书尧,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顾南溪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很清晰。
“问。”赵书尧头也没抬,盯著烤网上的火候。
“你对明清两朝的歷史这么了解,我也看过你在网上写的所有文章和那些科普视频。”顾南溪双手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单纯从歷史专业的角度来看,你认为明朝和清朝这两个朝代里,谁是你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帝王?”
赵书尧手里的夹子停顿在半空。
没有立刻回答。几片五花肉在网上被烤得边缘微微捲起,渗出金黄色的油脂。
明清合榜,把两个政治生態、文化认同完全处於两个极端的朝代放在一起去选拔?
赵书尧將肉片翻了个面,放下夹子,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直视顾南溪的眼睛。
“你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不太好回答。”赵书尧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因为这里面有个前提,满清的皇帝,在我的標准里,是不参与这种排名的。”
顾南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把半个选项剔除。
“不参与排名?”顾南溪追问。
“对。”赵书尧点了点头,眼神清明,“这和民族没有任何关係,我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是少数民族就在歷史评价上去歧视他们,华夏歷史几千年,入主中原的民族多了,我之所以不把他们列入华夏优秀帝王的排名,是因为他们统治的核心逻辑出了大问题。”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一个帝王能不能上榜,看的是他有没有推动这片土地的生產力,有没有提升老百姓的文化自信和尊严。”
“而满清入关后,用『剃髮易服』打断了脊樑,用『文字狱』阉割了思想,把天下百姓当成他们防备的家奴,这种以倒退文明为代价来维持一家一姓权力的群体,他们不配拿到这张排名表上。”
顾南溪听完,眼神中的疑惑彻底消散,能清楚地感受到,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对於华夏文明正统近乎执拗的坚持。
“那如果只论明朝呢?”顾南溪顺著他的逻辑继续问。
赵书尧拿起夹子,將烤好的肉片夹到顾南溪面前的小盘子里。
“要说排第一的,毫无爭议,当然是明太祖朱元璋。”赵书尧的声音沉稳有力,“排在第二的,是明成祖朱棣。”
“毫无爭议?”顾南溪夹起肉片蘸了蘸料。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对他们有意见。”赵书尧看著炭火,开始客观地解构这两个人物,“明太祖晚年大开杀戒,而且恢復了极其残忍的殉葬制度,明成祖则是通过靖难之役造了侄子的反,这些確实是他们抹不掉的污点。”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评价一个歷史人物,尤其是开国之君这种级別的人物,不能只拿著放大镜去盯他们的私德。”
“对於朱元璋,他最大的功绩是『驱除韃虏,恢復中华』,把脱离了华夏文明体系百年的燕云十六州重新拿了回来,他重新確立了这片土地的衣冠制度,给老百姓立了规矩。”
“对於朱棣,他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去构建海外贸易体系。”
赵书尧摊开双手:“他们的那些缺点,这是个人在封建权力面前的私慾,属於小节上的亏损,但是这些亏损,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为华夏文明延续所作出的巨大贡献,看歷史,得看大盘。”
顾南溪仔细地听著,连面前烤肉的香气都顾不上,她发现赵书尧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衝动,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理性的审视。
“我懂了。”顾南溪点了点头,“歷史人物不能用非黑即白的道德洁癖去要求。”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冷麵,眼睛一转,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换一个说法。”顾南溪看著赵书尧,语气带上了一点探究,“刚才问的是成就最高的第一帝王,那如果拋开这些宏大的功绩,单纯从你个人的情感偏好出发,这两个朝代的所有帝王之中,你最喜欢哪一位?”
最喜欢的一位?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主观的问题,成就不代表喜欢,强权不代表可爱。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大麦茶,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大脑的资料库里快速闪过那一个个穿著龙袍的身影。
足足过了十几秒。
赵书尧放下茶杯,看著顾南溪。
“从功绩上,我最推崇明太祖和明成祖。”赵书尧开口说道,语速放得很慢,“但是,如果你问我私人情感上最偏爱哪一位,还真不是他们两个。”
顾南溪挑了挑眉,等待下文。
“我比较喜欢的,是明朝的第八位皇帝。”赵书尧报出了一个名字,“明宪宗,朱见深。”
顾南溪愣住了,在她的歷史知识储备里,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极其模糊。
“朱见深?”顾南溪努力搜寻著记忆,“他很有名吗?”
“不算太出名。”赵书尧拿起夹子,重新往烤网上铺酸菜,“甚至在很多后世的文人笔下,他的风评还不怎么好。”
他看著逐渐变色的酸菜,继续说道:“但就是这位皇帝,接手了土木堡之变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他在位期间,对內为兵部尚书于谦平了反,安抚了人心。”
“对外成化犁庭,把边患打得几十年不敢抬头,更重要的是,他为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个极其优良的底子,这才有了后来的『弘治中兴』。”
赵书尧抬起头,衝著顾南溪神秘地笑了一下。
“而且,他身上发生过一段在整个封建帝王史上,都绝无仅有的感情故事。”
“感情故事?”顾南溪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词抓住了。
“对。”赵书尧翻动著酸菜,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一个拥有天下的男人,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女人,並且爱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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