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顺著街道走向公交站,路边的报刊亭喇叭里正放著周杰伦的《告白气球》,两三岁的孩童在广场上追逐著智能平衡车。
2016年初的城市,处处透著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喧囂与下沉。
回到东大宿舍,推开门,静悄悄的,室友们估计都去图书馆或者网吧了。
赵书尧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汽氤氳上升,盯著杯口,大脑开始快速復盘刚刚结束的那场专访。
信息量给得很足,调子也定到了最高,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拋出的那些观点,无论是对“朝贡体系的经济学解构”,还是最后那句震碎虚无主义的“大团结万岁”,一旦经过官方媒体的剪辑播出,绝对会在当下的网络环境中引发十二级海啸。
有震撼,才会有关注,有曝光,他才能掌握真正的话语权,把那些潜藏在学术界和影视圈里的文化买办,连根拔起。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脑海中的思维导图迅速延伸到了另一个分支。
赵书尧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停顿,眉头微挑。
他在採访里,原封不动地引用了父亲那句“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
对於那些闻著味儿就能找到血的自媒体和传统八卦记者来说,这简直就是绝佳的素材,一个在镜头前把歷史泰斗气进医院的刺头学生,背后居然有一对在建筑工地干活、充满底层智慧的农民父母。
这种极具反差感和阶层张力的新闻,没人会放过。
“这帮无冕之王要是扛著长枪短炮跑到工地上,老两口怕是要被嚇出高血压。”赵书尧低声喃喃了一句,迅速放下水杯,从兜里掏出手机
必须提前打个预防针。
熟练地拨通了备註为“老妈”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三声长长的“嘟”声,赵书尧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按照常理,父母此刻应该在脚手架上扎钢筋,很难听见手机响。
“餵?书尧啊。”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的不是机器轰鸣声,而是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沉闷声响,母亲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意外。
“妈,今天接电话这么快?”赵书尧靠向椅背,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语气切换成了最熟络的乡音,“没去上工?”
“上啥工呦,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背景音里隱约还能听到几个工友打牌的吆喝声。
“包工头不让上架子,我和你爸就在宿舍歇著呢,你咋这个点打电话,生活费不够了?”
赵书尧笑了,这就是中国式家长,电话只要不在饭点打来,第一反应永远是孩子缺钱了。
“没缺钱,兜里宽裕著呢。”赵书尧连连摆手,即便对方看不见,“我就是看看你们干嘛呢,下雨挺好,就当放假了,那边的活动板房漏雨不,我爸呢?”
“不漏,今年这板房是新的,你爸在旁边看人家下象棋呢。”母亲的声音顿了顿,隨后抬高了八度,衝著旁边喊道,“老赵,別看了,儿子要跟讲话,赶紧来接!”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电话里传来了父亲低沉浑厚的嗓音,还带著点没散去的烟味。
“书尧,咋回事?”父亲单刀直入,语气里透著几分警惕,“平时大半个月憋不出一个电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惹祸了?”
赵书尧摸了摸鼻子:“看您说的,我能在学校惹什么祸。”
“没惹祸?”父亲狐疑地停顿了一秒,隨后语气突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点惊悚的期待,“那是谈对象了,要带回来给我们看?”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赵书尧眼皮直跳,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这思维跳跃度,比他的宏观歷史推演还要狂野。
“停停停!”赵书尧赶紧打断这个极其危险的话题走向,“您儿子现在全门心思都在搞学术,谈什么对象,如果真谈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带照片给您二老过目,今天打电话,是正经事。”
父亲那头明显传来了一声嘆息,似乎对没处对象这事大失所望:“除了处对象,你能有啥正经事?”
“我上电视了。”赵书尧没有绕弯子,用最直白的语言拋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只有雨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就在赵书尧以为信號断了的时候,父亲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呼险些穿透手机听筒:“啥玩意儿,上电视?!你小子干啥违法乱纪的事了,被电视台的法制节目抓进去了!”
“老赵你胡说什么!”母亲焦急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明显是抢过了手机,声音里带著颤音,“书尧,到底咋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赵书尧无奈地抚了额头,父母对於“上电视”有著天然的畏惧,总觉得只有出了大事或者犯了法,普通老百姓才会被曝光。
“妈,爸,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別自己嚇自己。”赵书尧放慢语速,语气坚定且温和,“我没犯法,也没打架,是好事,大好事,是官方的电视台,还是*视专门派了一个栏目组,来我们东大採访我。”
这回换作两个老人在电话那头彻底懵了。
“*视?”父亲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有些结巴,带著极度不可置信的试探,“你……你別唬你爹,你说的是那个每天晚上七点,咱们工棚食堂电视上放的那个……《新闻联播》?”
母亲在旁边已经开始念阿弥陀佛了:“老天爷哎,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儿子要上新闻联播了!”
赵书尧被父母这极其淳朴的反应逗乐了,刚才心底那点復盘的沉重感瞬间烟消云散。
“爸,停一下,您別激动。”赵书尧赶紧纠正这个越来越离谱的认知偏差,“不是新闻联播,那个是领导人上的,我这是个专题的採访,叫专访。”
“专访,那是个啥玩意?”父亲对这个词极其陌生。
赵书尧大脑快速运转,试图用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这么跟您说吧,就是人家电视台觉得您儿子读歷史读得好,有些见解很独到,所以派了专门的记者,架著摄像机,就坐在沙发上问我问题,让我发表一下对歷史和现在社会的一些看法。”
“这就叫专访,到时候会在电视的专题频道播,网络上,就是你们用的那个智慧型手机上,也全都能看到。”
听完这番解释,父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就是说……人家专门跑过去听你白话?”父亲总结得很精闢。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赵书尧笑著承认。
“好小子!”父亲突然大笑起来,中气十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身为父亲的极致骄傲,“能让电视台专门去听你讲话,这可比考上大学还要露脸。”
母亲在旁边抢著喊:“那你在电视上都说啥了,穿的啥衣服,是不是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蓝夹克?”
“穿的白衬衫,挺精神的。”赵书尧顺著母亲的话茬,语气轻鬆,“其实我也没说啥特別的,就是跟记者聊了聊明清的歷史,然后,重点来了啊——”
赵书尧故意拖长了尾音,卖了个关子。
“啥重点?”父母齐声问。
“我在採访里,把您二老给隆重推出了。”赵书尧语气带笑,“记者问我这身正气和骨气是从哪来的,我就原封不动地把爸您送我上大学时说的那句话,告诉全国观眾了。”
“哪句话?”父亲显然没转过弯来。
“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赵书尧一字一顿地复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隔了许久,父亲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已经少了几分粗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和感动:“你这孩子……那是大台,你提这个干啥,让人家笑话咱泥腿子没文化。”
“一点都不笑话,记者听完可佩服您了。”赵书尧立刻將情绪顶上去,“人家说您比大学里很多教授都有智慧。”
享受完父母短暂的兴奋后,赵书尧眼神逐渐转为清明,铺垫结束,该切入真正的正题了。
“爸,妈,您两老先別光顾著高兴,我今天打电话,最主要的目的,是给你们提个醒。”赵书尧的手指摩挲著桌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提啥醒,怎么,这节目播了还要交钱?”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语气的变化。
“不交钱,是比这稍微麻烦一点的事。”赵书尧理清逻辑,条分缕析地交代,“您想啊,我在这么大的平台上提了您二老,现在的网络传播速度又快,一旦节目播出去,肯定会火。”
“一火,网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媒体、网站的记者,为了赚点击率,肯定会顺藤摸瓜去扒你们的地址,他们有很大的概率,会跑到你们干活的工地上,扛著摄像机去拍你们。”
“来拍我们?”父亲惊了一下,“我们两个老农民有啥好拍的?”
“这叫新闻爆点,你们不懂没关係。”赵书尧果断下达应对指令,“爸,你们记住,如果真有那种手里拿著话筒、带著摄像机,甚至拿著手机对著你们乱拍的人。”
“第一,不管他们问什么,哪怕问我小时候几岁尿床,你们也一概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来找我问。”
“第二,千万不要隨便发表意见,现在的媒体剪辑很厉害,你们隨便说一句无心的话,他们就能剪接成各种意思放到网上去,这叫带节奏,容易惹麻烦。”
“第三,如果他们赖著不走死缠烂打,您就直接去找包工头,说这些人影响工地安全生產,让保安把他们轰出去,不用留任何情面,听明白了吗?”
一条接一条的对策,极度乾脆利落,赵书尧绝不允许自己重生的这盘大棋,在家庭这个大后方出现任何被人利用的软肋。
电话那头,父亲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长年走南闯北的底层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行,我听明白了。”父亲的声音恢復了厚重与警惕,“枪打出头鸟是不是?儿子你放心,不管谁来,我和你妈就装聋作哑,我就一句话,要採访,去学校找我儿子,老子得干活赚工钱,没空搭理他们!”
“对,就是这个態度,拿捏得死死的。”赵书尧笑出声,悬著的心彻底放下,“行,那您二老歇著吧,我去食堂打饭了。”
掛断电话,赵书尧將手机扔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后方稳了,接下来,就等*媒的这把火烧起来,把那些虚假歷史的底裤彻底烧穿。
【不好意思,答应大家加更的最近几天应该做不到了,手里还有2天存稿,但是明天要去浙江一趟,那边有亲属去世,估计周一才能回来,但是下周一之后我会连著三天给大家加更,希望大家不要生气,不要弃书,再次感谢诸位读者大大的追更,因为有你们我才能一直坚持写下去,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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