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內的恆温空调送出徐徐冷风,却吹不散此刻沉淀在空气里的厚重感。
林静將手中的原子笔放在茶几上,盯著大纲边缘自己刚写下的那九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她的呼吸频率放得很慢,胸口起伏。
几秒后,林静抬起头,视线越过玻璃水杯,重新落在对面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赵同学。”林静的身体彻底前倾,这是一个完全摒弃了採访距离感的姿態,“古人常说,三人行,必有吾师,我以前总觉得这只是一句谦辞,今天听完你这番话,我算是结结实实地领教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赵书尧端坐著,没有接话,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比我们同时代的很多人,甚至比很多浸淫学界多年的前辈都要优秀太多。”林静的语调极度认真,带著一种职业媒体人发现稀缺新闻价值的亢奋,“只要你继续保持这种清醒,节目播出后,你绝对会成为现在很多年轻一辈的榜样。”
林静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毫不吝嗇讚美:“你的这些言论,你对歷史的拆解,所表达出来的高度,根本不是简简单单坐在图书馆里背史料就能具备的。”
“你给我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观感受,你身上带著一种天生属于思想者的光芒,我真的对你太佩服了。”
旁边,摄像大哥用力点了两下头,將镜头稍稍拉近,给了赵书尧一个正面特写。
面对这番几乎是將他推上神坛的极高讚誉,赵书尧眼皮微微一跳。
官方媒体的定调背书固然极其珍贵,但“榜样”这两个字,在当下迅速崛起的网际网路舆论场中,就是一道催命符,一旦接下这个標籤,以后他只要在路边摊多吃一根烤肠,都会被人拿放大镜挑刺。
赵书尧立刻向后一靠,整个人贴在深灰色的沙发垫上,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林记者,您赶紧收了神通吧。”赵书尧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市井青年遇到大麻烦的无奈表情,“您这评价有点太夸张了,咱们打个商量,这段录像您可千万別原封不动地播出去。”
林静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弯晃了一下:“为什么不播?这完全是正面评价。”
“榜样这口锅太沉,我这身板扛不动。”赵书尧摊开双手,语调透著十二分的接地气,“我就一个苏北农村出来的普通学生,平时在学校食堂抢打饭大妈手里的红烧肉,我都得提前十分钟去排队。”
“偶尔考试前还得熬夜抱佛脚,您要在*媒上把我定性成自带光芒的榜样,我回学校会被我们室友用袜子塞嘴的。”
套房里响起一阵短促的闷笑声,摄像大哥单手捂著嘴,肩膀直颤。
林静紧绷的神情也被这几句极其幽默的大白话彻底瓦解,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正是赵书尧最可怕的地方。
他上一秒还能和你谈笑风生纵论千古,下一秒就能立刻卸下所有防备,用最世俗的生活细节解构掉所有的高高在上。
“不开玩笑。”赵书尧坐直身体,收起笑容,语气转为平和,“我绝对不敢当什么榜样,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同路人,我希望和网上那些有著同样目標、同样不甘心被虚假歷史洗脑的年轻人一起去奋斗。”
赵书尧食指点在茶几边缘:“这件事,一个人干不成,一代人也干不完,咱们老祖宗早就给过解决办法了,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我们这代人把地基打好,把那些思想上的杂草拔乾净,剩下的交给下一代,只要態度和坚持在,这事儿肯定能成。”
林静拿起笔,在“同路人”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她深吸一口气,思维紧跟著赵书尧的节奏推进。
“我非常赞同这种持久战的观念。”林静点头,“但你刚才提到,重回世界之巔不是终局,大团结万岁才是,你为什么要把目標放得如此之远?远到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可能都看不到结果?”
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因为歷史已经给了我们血淋淋的教训。”赵书尧放下水杯,声音沉稳,“林记者,您去翻翻秦汉唐明,去看看那些曾经站在世界最顶峰的大一统王朝,当他们扫平四海、周边再无敌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静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朝代中后期的动盪画面。
“內耗。”赵书尧直接给出答案,“党爭、藩镇割据、土地兼併,当一个庞大的群体失去了共同向外进取的长远目標,他们过剩的精力就会不可避免地转向內部,去爭夺存量资源,这是人性决定的,也是盛极而衰法则里最难打破的一环。”
赵书尧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所以,我们的目的必须极度宏大,宏大到能够超越王朝更迭的周期律。”赵书尧收回目光,“当我们真的有一天实现了您说的復兴,当我们把这地球上所有不平等的规则全部推平,实现了全人类的大同之后,那不是结束。”
他竖起食指,指向上方:“只要这地球外面还有星辰,还有宇宙,我们这个民族探索和向上的动力就永远不能停止,只有这样,我们才永远不会重蹈那些盛衰轮迴的覆辙。”
套房內只剩下空调运行的细微嗡鸣。
林静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她彻底明白了赵书尧的底层逻辑,这不是好高騖远,这是为了防止未来某一天民族內部走向撕裂,而提前设定的思想保险栓。
“极其震撼。”林静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实话,如果不是面对面坐在你这里,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构建的世界观。”
她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新闻人的精明,宏大敘事已经拉满,现在需要將其落地。
“既然你把未来看得这么清晰,甚至现在连留校编制都拒绝了。”林静盯著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从目前最实际的事情做起?比如,离开大城市,去一些偏远的、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
“用你这一肚子学识去支教,或者给当地的建设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这才是改变现状最直接的手段。”
这是一个道德制高点极高的问题,在主流媒体语境下,最完美的答案就是点头应承。
赵书尧双肘压在腿上,双手交握,抵住下巴,他在大脑中快速审视了当前的时代节点:2016年3月。移动网际网路正在下沉,智慧型手机全面普及,图文时代正准备向短视频和直播狂奔。
赵书尧笑了。
“我考虑过。”赵书尧坦然承认,隨后立刻话锋一转,“但是,林记者,我绝对不会採用您刚才说的那种常规方式。”
林静愣住了。不去支教?不去基层建设?
“不採用常规方式?”林静眼中的好奇心瞬间被拉满,立刻追问,“那是什么方式?既然你有这个心,为什么不走那些已经验证过可行性的道路?”
赵书尧身体向后靠,双手摊开,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神秘。
“现在还不能说。”赵书尧毫不犹豫地拒绝透露底牌,“这算是我的一个个人商业机密。”
林静不甘心,试图激將:“连对著*媒的镜头都不能说,这可是一次绝佳的宣告机会。”
“正是因为对著您的镜头,我才更得管住嘴。”赵书尧毫不退让,语气轻鬆却不容置疑,“时机不到,现在就算我把整套模式在您这儿和盘托出,很多人也听不懂,甚至觉得我是天方夜谭。”
赵书尧伸手点了点桌面:“但我可以给您透个底,我不仅会提供帮助,我还要让那些真正出大力气种地的老实人,把好东西卖出好价钱,我会用一种降维打击的手段,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肉身跑过去支教,能帮几十个孩子,如果我把一条贯通全国的新路子蹚出来,能帮的人,数以十万计。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运气了。”
林静看著眼前的青年,直觉告诉她,对方绝不是在说大话,他脑子里绝对已经装好了一套极其庞大且成熟的运作体系。
“好,那我就期待你引爆这个惊喜的那一天。”林静没有再继续深挖。聪明的记者懂得適可而止,保持悬念。
隨后,林静又针对赵书尧日常的文献搜集方法、面对网络水军攻击的心理调適等生活化问题进行了几轮快问快答。
赵书尧对答如流,每每用极具反差感的调侃化解尖锐点,整个过程极为流畅。
墙上的掛钟指针悄然划过两点。
林静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將中性笔別在封面上,双手撑著沙发扶手站了起来,看著赵书尧,脸上露出了彻底放鬆且极具职业水准的笑容。
“赵书尧同志。”林静用了极其正式的称谓,主动伸出右手,“感谢你今天抽出时间接受我们的专访,这是一次极具分量的对话,我们今天的採访,到此圆满结束。”
赵书尧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林静的手,力道適中,一触即分。
“谢谢您,林记者。”赵书尧笑容和煦,恢復了那种纯粹的学生气质,“也感谢栏目组,给我这么个小年轻一个在全国观眾面前表达拙见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开始收拾设备和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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