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刚才那个电话,大家不用过度发散。”赵书尧双手离开键盘,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视线穿过屏幕直视感光孔,“校方有校方的管理难处,在其位谋其政,这种沟通方式虽然有待商榷,但我也能理解。”
弹幕滚动的速度缓和了一些,网友们都在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刚才我们提到了『学阀』这个词。”赵书尧收起嘴角的笑意,神情转为肃穆,“我必须跟各位交个底,我自己受点委屈,甚至拿毕业证来要挟我,最开始我真的没打算把事情做绝,毕竟我惹了人家,总要让人家出出气。”
停顿两秒,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淀下去。
“但是。”赵书尧语气一沉,“他们隨后对我的全网羞辱,甚至波及到我那在工地上搬砖的父母,这就碰了我的底线。”
他移动滑鼠,光標在一个名为“谈判底线”的音频文件上悬停。
“在放出这段內容之前,我先自我检討一下。”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一会儿大家听到的,是我在他们办公室谈判时的完整录音。”
“我知道,出门谈判偷偷录音,这行为在很多人看来不够光明正大,甚至会觉得我这个人太阴损,是个不能深交的卑鄙小人。”
弹幕区出现了一丝迟疑的空白,偷录音確实是个敏感话题,容易引发人际交往的信任危机。
赵书尧没有躲避这个道德瑕疵,坦然迎上镜头。
“但是各位,大家不妨换位思考一下。”赵书尧语调平缓,带著一丝化不开的现实感,“你们看看我这身行头,再看看坐在我对面的人。”
“人家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我是捲铺盖走人,还是安稳拿到双证,对面是一言定生死的庞然大物,我就是一个穷学生。”
轻点桌面:“在绝对的权力不对等面前,我只能选择做这个小人,因为如果不留这手底牌,今天我坐在这里,就只能任由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连一句还嘴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毫不掩饰的剖白,瞬间击穿了道德绑架的壁垒,直播间一万五千名观眾在短暂的思考后,共情的情绪彻底决堤。
“赵老师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换我我也录!”
“不录音难道等著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吗,支持赵老师!”
“对付君子用君子之道,对付这帮不要脸的学阀,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要不是偷偷录音,谁能知道他们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是这副嘴脸!”
风向完全倒向赵书尧,这种真实的生存智慧,反而比完美无瑕的圣母人设更討喜。
看著满屏的理解,赵书尧微微点头。
公屏上,一个带有高级粉丝铭牌的用户敲下了一长串文字。
“赵老师,你今天说的学阀,我真是深有体会,现在有些单位,不管你做事情行不行,只要你会做人会说话,你就是有本事,那种踏踏实实做事、嘴笨的人,反而处处受打压。”
这条弹幕仿佛一个火星,直接点燃了无数打工人的憋屈日常。
“这兄弟说得太对了,我们单位就是这样,不管你业务多精,出去应酬你得先学会鱼头朝谁摆,敬酒杯子得端多低,说什么討喜的场面话,稍微不懂点规矩,立刻就给你穿小鞋。”
“何止啊,活儿全是我们干,功劳全是那些会溜须拍马的人领,这世道实在让人无奈。”
“学歷史要按他们的规矩写,咱们上班要按他们的规矩当孙子,天下乌鸦一般黑。”
悲观和无奈的情绪在直播间迅速蔓延,2016年,这种基於酒桌文化和人情世故的职场现象,正是年轻一代最为反感却又无力抗拒的痛点。
赵书尧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滑坡,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沿上。
“这位朋友,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完全理解你的憋屈。”赵书尧声音清朗,极具穿透力,“我相信大家都吃过这种明规则暗潜规则的亏,但是,朋友们,我们不能把这种事当成理所当然。”
他目光炯炯:“如果整个社会真的全都靠鱼头朝谁、杯子多低来决定发展,那我们不可能有今天的高铁,不可能有今天的航天工程,那是无数个真正踏实做事的人,用实打实的脊樑撑起来的。”
赵书尧嘴角重新掛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我们不要因为极个別的人,或者遇到了几个德不配位的领导,就对我们身处的环境產生怀疑。”
“如果大家感觉到周遭的规矩烂透了,出现了问题,我们首先该想的,是怎么去改变它,而不是顺著这股浑水隨波逐流。”
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们要相信,我们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大家忘了伟人是怎么说的了吗?”赵书尧声音上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我们是接班人啊,各位。”
这句话搬出来,直接把整个直播间的格局拔高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维度。
弹幕沉寂了一瞬,隨后爆发出一阵轻鬆的调侃。
“哈哈哈哈,赵老师你这高度上得太快,我差点闪了腰。”
“讲道理,这话听著提气,但赵老师你自己真信这话吗?”
“现在这世道,资本和权力把路都堵死了,接班人连个首付都凑不齐啊。”
王记者在连线窗口里捏了一把汗,这个问题很尖锐,回答不好就会变成空喊口號的毒鸡汤。
赵书尧看著那条询问他“真信吗”的弹幕,放下水杯。
“我当然相信。”赵书尧没有任何犹豫,眼神清澈见底,“世界是我们的,如果我不信这些,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跟那帮手握资源的人硬刚。”
他指了指镜头:“我就是想告诉大家,遇到烂规矩,別总想著逃离,或者觉得反正就这样了,你得站出来,你得去试著踹一脚这张桌子,只要踹的人多了,那些躲在规矩后面吸血的人,就坐不稳。”
公屏上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这种坦荡胸怀感染的振奋,一万五千名观眾,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年轻学者身上的韧劲。
“好了,鸡汤不灌了,我们上主菜。”赵书尧握住滑鼠,“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当我不愿意隨波逐流的时候,对面的那帮人,是如何给我立规矩的。”
双击左键,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电脑系统內置的声音直接推送到直播间,短暂的沙沙电流声过后,李助理那极具辨识度的官腔响了起来。
“赵书尧,你把这几份文件签了,然后在网上发个道歉声明,阎教授那边大量宽容,你的毕业答辩还是能照常进行的。”
录音里,赵书尧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李助理,我不需要谁的宽容,我只讲史料,哪条史料错了我道歉,没有错,字我不会签,声明我也不会发。”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李助理的音量骤然拔高,“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人家爭?你真以为你在网上说两句出风头的话,你就是个人物了?”
录音播放到这里,直播间的弹幕还能保持看戏的心態。
“这李助理怎么跟条疯狗一样。”
“赵老师稳如老狗,这语气绝了,根本不破防。”
紧接著,录音里的局面发生变化。另一个低沉且充满上位者傲慢的声音切入进来。那是阎建辉的声音。
“赵同学,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做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阎建辉的声音慢条斯理,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你可能觉得你读了几年书,翻了几本县誌,就能挑战学界的定论了。”
隨后,赵书尧在录音里质问:“阎先生,学术面前人人平等,您父亲的观点经不起推敲,我就有资格反驳,这不是位置决定的,是事实决定的。”
这句关於“平等”的驳斥一出,弹幕立刻刷过一片叫好声。
“牛,!赵老师硬刚资本!”
“就得这么说话,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
然而,这片叫好声並未持续太久,录音里的进度条滑向最后的高潮阶段。
伴隨著赵书尧推开椅子的摩擦声,表明谈判彻底破裂,录音中,李助理髮出气急败坏的咒骂。
紧接著,阎建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字一顿的压迫感透过电波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隨后,李助理剧烈的喘息声打破了平静。
“太狂妄了,阎教授,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李助理的声音带著一种受挫后的气急败坏,“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泥腿子家庭出身,看了几本野史就敢跑来充当真理代言人?他要是能轻轻鬆鬆拿走学位证,我李字倒过来写!”
“李助理,犯不上跟这种人生气。”阎建辉的声音里全是不屑,“泥沙俱下,这种人总觉得多读了几年书,就能跨越阶层,真以为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
“他要是能带著这种臭脾气,在国內学界找到一份带编制的工作,那我们阎家这三代人的努力和积累,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三代人的努力?
音频在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中戛然而止。
直播间的画面右侧。
原本以每秒上百条速度滚动的弹幕,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滯了。
一万五千人同时在线的房间,出现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没有谩骂,没有反驳。
在这长达五秒的空白里,无数个坐在电脑前、握著手机的普通人,感觉胸口被一块巨石狠狠堵住。
那句“三代人的经营,不是你一个寒窗十几年可比的”,带著极其粗暴的阶级傲慢,直接撕碎了所有普通人心中关於“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最后一点体面。
宿舍里吃著泡麵的大学生停下了动作;地铁里刚下班的白领咬紧了后槽牙。
委屈。
极度的委屈和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顺著网线蔓延。
五秒钟后,压抑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弹幕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全面爆发。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三代人的经营就可以顛倒黑白!!!”
“寒窗十几年,到底算什么,我们普通人连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吗!”
“听得我浑身发抖,这根本不是学术之爭,这是赤裸裸的阶级霸凌!”
“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底层家庭出身的人到底算什么!”
连线窗口里,王记者的脸色铁青,他看著那些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弹幕,知道阎建辉这句话,彻底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阶层对立的深渊。
赵书尧安静地坐在屏幕前。
观察著这股足以掀翻一切的情绪洪流,判断出所有的民意基础已经彻底夯实,决定准备进行最后的收网。
“大家听到了。”赵书尧的声音不大,但在群情激愤的弹幕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万历十五年》,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们觉得,凭他们三代人的结党营私,凭他们掌控的圈子和金钱,就能把我们这些寒窗十几年的人踩在脚下,就能隨便篡改我们这个民族的歷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