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拔下u盘,看著今日头条后台提示视频上传成功的绿色进度条,乾脆利落地关掉电脑,结帐,回宿舍倒头就睡。
不需要去盯数据,逻辑闭环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算法和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普通人。
但在他陷入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一张由资本、学阀以及网络水军共同编织的赛博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兜头罩下。
起初是今日头条视频评论区里的风向微调。
那段经过精剪、长达七分钟的专访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小时,点讚数势如破竹般衝破十万,评论区里清一色是对“文化底色”和“身高退化论”的震撼。
晚上十一点半。
第一批异样的数据出现了。
数百个连头像都没有的默认数字帐號,开始在热评下方进行高强度的复製粘贴。
“大家擦亮眼睛,別被这个小丑骗了,他就是个想红的疯子!”
“满嘴跑火车,把歷史当演义说,这就是东大的研究生水平?”
起初,这种没营养的水军话术很快被网友的唾沫淹没,但到了凌晨十二点,重磅炸弹毫无徵兆地引爆了。
一个拥有三十万粉丝、id叫“学术打假人老周”的大v,发布了一组高清截图。
图片是一份签著赵书尧名字的检討书,以及他研一时期发表在校刊上的一篇论文,论文题目叫《论清前期版图扩张对现代地缘战略的积极意义》。
检討书的內容则是对某次顶撞导师的深刻反省,言辞恳切,甚至可以说圆滑到了极点。
老周配文:“看看你们奉若神明的『文人骨气』,赵书尧为了留校名额,当年写这种迎合主流的文章时,怎么不提你们的文化底色?”
“现在眼看留校无望,立马改换门庭,把自己包装成为民请命的斗士,这不叫骨气,这叫流量投机,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组截图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一滴水。
网络世界的信息处理过程是残酷且缺乏耐心的。
一名刚在赵书尧视频下点过赞的大学生网友刷到这条动態。
视线落在检討书那諂媚的字眼上,眉头瞬间皱起。
他的大脑迅速做出判断:原来这个赵书尧以前也是个向体制低头的软骨头?
立刻取消点讚,並在老周的评论区跟风。
“草,还真以为出了个有脊梁骨的文化人,搞半天是个没分到蛋糕在这掀桌子的双面人。”
这种情绪的反转是极其可怕的,当道德制高点被扒出瑕疵,人们踩踏偶像的力度,永远比造神时更狠。
凌晨一点半。
真正的核弹落下。
一个刚註册的新帐號“被偷走的青春小雨”发布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控诉长文。
文字写得字字泣血,极具情绪煽动性。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避风港,结果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上岸的垫脚石。”
长文里,小雨以赵书尧大学前女友的身份,详细描绘了两人在廉价出租屋里的生活,她描述自己如何每天下班后去菜市场捡便宜的蔬菜,如何洗他那双发臭的球鞋,如何把发工资后买的一手肉全拨到他的碗里。
而赵书尧呢,考研期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付出。
“他考上东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的那晚,我买了半只烤鸭想给他庆祝,他没有回来,他发了一条简讯给我:『我们阶层不一样了,以后別联繫了。』”
文章下方,附带著几张模糊的背影合照,以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微信转帐记录,金额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备註全都是“买书”、“生活费”。
“凤凰男”、“小镇做题家”、“吸血鬼”。
这三个极度契合当下性別对立与阶层焦虑的標籤,被死死地钉在了赵书尧的脑门上。
网际网路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女网友们顺著网线,疯狂涌入赵书尧的今日头条帐號,评论区瞬间被谩骂填满。
“为了自己成功算计一切,连陪自己吃苦的女人都踢,这种人渣讲的歷史,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信!”
“岳不群再世,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听说他家里是苏北农村的,呵呵,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大家子估计都是吸血鬼吧。”
私信列表里,不堪入目的辱骂以每秒钟十几条的速度疯狂滚动,原本探討歷史的学术粉在庞大的流量衝击下,连发声的余地都没有。
当底层情绪被煽动到极点,所谓的“学术圈精英”开始登场收割战场。
凌晨三点。
几个带著头条黄v认证的歷史区知名up主,同时发布了逐帧分析赵书尧专访视频的长文。
千万粉丝级別的大v“清史解密局”首当其衝,直接拋出三段反驳。
“第一,赵同学提到《天工开物》被清朝销毁,纯属危言耸听,清朝官方確实有过文字审查,但这主要是为了稳固政权,民间依然有大量残本流传,把科技落后的锅全扣在文字审查上,完全是不懂歷史发展规律。”
“第二,关於晚清百姓身高退化,赵同学直接无视了鸦片战爭后西方列强对大清经济的疯狂掠夺,饭都吃不上,人能长高吗?这是西方资本的罪恶,他却用来抹黑满清的农业政策,用心何其险恶?”
“第三,五代十国的中原正统之爭,完全是歷代文人构建的地缘政治概念,赵同学强行將其解释为文化底色,试图用区域经济来割裂国家大一统的伟大进程,典型的学术裁缝,断章取义!”
结尾,大v直接给出盖棺定论:“一个私德败坏、满嘴谎言的小镇做题家,为了吃一波流量红利,不惜挑起民族情绪,我们学界绝不承认这种败类!”
这套连招打得极其丝滑。
资本造势,前女友定性私德,大v解构学术。
一夜之间,赵书尧从一个直言不讳的青年学者,变成了全网唾弃的过街老鼠。
清晨六点。
东北大学302寢室。
赵书尧准时睁开眼睛,睡眠质量极佳。
掀开被子,穿上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没有去摸桌上的手机,早晨的时间只属於新鲜空气和多巴胺,外界的喧囂得等他跑完步才有资格入场。
洗漱,出门。
初春的奉天市,冷空气带著一股子生硬的切割感。
赵书尧踩著运动鞋,慢跑到操场。
第一圈,身体开始发热。
跑到第二圈时,迎面走来几个穿著体院外套的男生,正是昨天特意停下脚步向他问好的那几个。
赵书尧保持呼吸频率,习惯性地准备点头致意。
对方的目光和他接触的瞬间,极其突兀地移开了。
那个昨天喊他“赵学长”的高个子男生,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频,错身而过时,赵书尧听见对方低声嘀咕了一句:“妈的,差点被个渣男骗了感情。”
赵书尧眉头微挑,继续往前跑。
第三圈,看台边几个正在压腿的女生,看到他靠近,立刻收起动作,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眼神打量著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
他的大脑快速处理著这些反常的反馈:眼神躲闪、厌恶、窃窃私语。
无视。
在赵书尧的判断里,昨晚那段专访视频的信息量確实太大,也太过尖锐,大眾被固有的教科书理念驯化了那么多年,突然看到这种顛覆性的理论,產生心理上的不適和牴触是很正常的。
这就好比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伤口总得疼上几天。
他以为,这些人是被视频里的真相震撼到了不知所措。
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步伐更加轻盈。
第五圈结束,跑到终点。
看台第一排的阶梯上,顾南溪坐在那里。
依然是那件米色羽绒服。但今天,她的坐姿没有任何放鬆的意味,双手紧紧握著一瓶矿泉水。
赵书尧走过去,带著点汗水蒸发的热气,在距离她一个身位的台阶上坐下。
“顾同学,早啊。”赵书尧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顾南溪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平时总是透著明亮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焦急,还有一丝隱隱的失落。
把那瓶水递了过去。
赵书尧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打趣道:“我记得你昨天说你是化工系的,你每天起这么早,也不见你在跑道上挥洒汗水,难不成你是来操场上做早间露水成分分析的?”
顾南溪没有接这个玩笑。
她的目光落在赵书尧平静的侧脸上,欲言又止,嘴唇动了两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赵书尧盖上瓶盖,察觉到了这份异常,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顾南溪的眼睛。
“怎么了?”赵书尧的语调依旧温和,带著极强的稳定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
“你……”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今天早上,没看手机吧?”
“没看,运动不带电子產品。”
顾南溪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页面,屏幕光亮起。
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紧紧盯著赵书尧的眼睛,像是在寻找某个答案。
“赵书尧,网上现在全是关於你的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真的是你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吗?你真的……用她的钱考研,然后把她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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