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还是会去教书吧。”赵书尧看著摄像头,语气透著一股理所应当的轻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把脑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去填补別人的空白,这是我最喜欢、也最擅长做的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亮光:“我总得用自己掌握的那些沉甸甸的史料,去影响更多的人,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能做好。”
“只要把真实的档案撕开给大伙看,我相信大家都能认同那些最底层的歷史逻辑,能让更多人从那种长期的自我矮化中觉醒过来,重新找回属於华夏的自信。”
屏幕那头,王记者连连点头,这一个多小时的交锋,已经让他彻底沦陷在这个年轻人的逻辑闭环里。
“赵老师,您说的这一点,我绝对不怀疑。”王记者的声音里透著真诚的钦佩,“以您的学识底蕴和这种化繁为简的讲述能力,如果您真的站上讲台,绝对会成为一个极其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
“而且就冲您这份不吐不快的骨气,您也必然是一个负责任的传道者。”
王记者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边缘下意识地点著,提出自己的判断:“既然大学的教职走不通了,那您考虑过教什么年纪的学生吗?”
“以您刚刚讲座里那种挖掘深度的能力,肯定不能是教初中,怎么著也得是重点高中的歷史老师吧?”
重点高中,带编制,在王记者的认知里,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但也足够体面的世俗標准。
听到这个推测,赵书尧突然笑了,连连摆手,甚至微微摇了摇头。
“王记者,您把我想得太传统了。”赵书尧放下水杯,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处,“我不打算去做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教学。”
“现在的全日制课堂,讲台太窄,教室的四堵墙太厚,我哪怕去一所顶尖高中,一个班五十个人,我教一辈子,撑死了能影响多少人?”
王记者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人数:“两三千人?”
“对啊,两三千人。”赵书尧身子靠向椅背,双手摊开,“可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些,杯水车薪,所以我打算,以后直接在网上做一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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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教?”王记者愣住了。
2016年,虽然移动网际网路已经很普及,但“网红老师”的概念才刚刚萌芽,大部分人对网上的认知还停留在娱乐消遣和看段子。
“对,就在网上开个赛博私塾。”赵书尧嘴角上扬,“不需要黑板,不需要粉笔,谁愿意听,隨时点开看,但现阶段具体的模式还没完全想好。”
“比如是用图文专栏,还是短视频,或者做直播讲座,很多细节还在推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条没有先例的路最后能不能走得通。”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赵书尧心里当然清楚未来几年的流量密码在哪,但在这个节点,面对传统媒体的採访,保持適度的未知感,才能留下足够发酵的悬念。
王记者听到“没想好”三个字,眼中的诧异很快转化为瞭然。
“网上教学……这个想法確实很超前,非常有魄力。”王记者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转为一种成年人的现实关切,“只是在这个阶段,网际网路知识变现的途径还很不清晰。”
“如果您把精力全投入进去,变现可能会是个很大的问题,人活在世上,毕竟首先要解决的是自身的生存,没有基本盘托底,情怀是很容易被消磨乾净的。”
王记者嘆了口气:“您没有想好具体怎么走,我也非常理解,毕竟这是一个关乎饭碗的巨大赌博。”
赵书尧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世俗关怀,他没有去讲什么改变世界的宏愿。
“变现?”赵书尧轻笑一声,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王记者,坦白讲,我还真没怎么考虑过个人生活条件优渥与否的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您看我这身行头就知道了,我这人对物质的欲望低得令人髮指,有口热乎饭,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能运转,而且我一开始就跟您说过,我家在苏北农村。”
赵书尧凑近摄像头,眼神中透著一种见过天地的极致洒脱:“退一万步讲,网上这条路要是真走死了,这书我教不成了,那大不了我就拍拍屁股回家种地去唄。”
“我老家可是还有三亩多实打实的土地,我有一把子力气,种几亩地完全足够养活我自己,有地在,饿不死,所以我压根不担心生存这种事。”
这句“回家种地”,犹如一柄重锤,轻轻巧巧地砸碎了王记者用来衡量他的那套世俗枷锁。
看著屏幕里那个把“回家种地”说得像“回家度假”一样从容的年轻人,王记者只是乾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很显然,他压根没把这句话当真。
一个东北大学歷史系的顶尖研究生,一个在学术辩论上能把学界泰斗按在地上摩擦的猛人,去挥锄头种地,这就跟说马云要去扫大街一样荒谬。
赵书尧將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但他丝毫没有要去解释或者自证的念头,他不需要让一个身处格子间的记者理解什么是“无底线托底”的从容。
赵书尧看了一眼桌角的电子钟,时间已经过去將近两个小时。
“王记者。”赵书尧果断切入结语,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我这边的时间差不多了,不知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今天的採访就先到这里?”
这种由受访者反向掌控节奏的果断,让王记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没有了,没有了!”王记者连连点头,赶紧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今天已经获取了极其丰富的內容,真的是受益匪浅,那今天的专访就到这里。”
“不过后续我在整理稿件的时候,如果遇到一些歷史名词或者逻辑细节拿捏不准的地方,说不定还得麻烦赵老师您给把把关。”
“完全没问题。”赵书尧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我现在別的没有,就是閒暇时间多,有问题隨时留言,欢迎打扰。”
稍微停顿了一秒,赵书尧的手指在滑鼠上轻轻点了一下,拋出了自己的要求:“对了,王记者,刚才咱们连线的时候,我顺手把全程的视频给录屏了。”
“我自己这边的社交帐號需要保持一定的发声频率,我想把这段视频处理一下发到网上,您看贵报这边有版权限制吗?”
王记者愣了一下,这可是实打实的独家物料,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赵书尧的个人专访,而且他在里面的发言极其硬核,早点发出去,反而能给南方报系后续的文字报导造势。
“这个没问题,版权本来就是您的。”王记者答应得很痛快,“毕竟全程主要是您在输出观点,怎么使用完全由您个人决定。
“而且我这边的文字专访稿写完排版后,在登报之前一定会先发给您看一眼,您確认没有偏差了,我们再发。”
“行,那就多谢王记者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赵书尧呼出一口长气,揉了了揉略微发酸的后颈,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密集输出,不仅仅是脑力激盪,更是一次对学阀阵营的远程宣战。
立刻移动滑鼠,打开桌面上的录屏文件夹。
一个將近两gb的视频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击点开,画面画质清晰,收音也非常完美。
刚才那段关於“五代十国正统之爭”、“天工开物被毁”、“晚清身高退化”的论述,如果直接拋到目前的舆论场上,绝对是相当惊人。
但问题隨之而来。
这两个小时的原始素材太长了,在这个2016年的移动网际网路初期,网友的耐心极度稀缺,几十分钟的无间断长对话,哪怕內容再硬核,也会因为冗长而劝退一大批人。
必须精剪,把王记者那些过场式的提问压缩,把最直击灵魂的几个金句单独提纯,做成具有强烈衝突感的三五分钟精华版,再配上字幕。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流量密码。
赵书尧顺手点开了电脑里自带的一个基础视频播放器,尝试寻找剪切功能。
两分钟后,他看著满屏的英文代码和毫无反应的时间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前世的他,一辈子都在档案馆里翻阅积满灰尘的县誌和起居注,所有的文字工作都停留在word文档的打字级別。
他对清史了如指掌,对明朝的赋税倒背如流,但面对这该死的多轨剪辑软体、时间线切割和字幕匹配,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滑鼠在屏幕上毫无章法地点击了几下,视频除了暂停和快进,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操作。
“术业有专攻啊。”赵书尧盯著屏幕,自嘲地笑了一声。
没有继续死磕,更没有在这个本就不擅长的领域浪费时间,在这场舆论战里,时间就是阵地,每晚一分钟发声,阎家那帮人就多一分操作水军的空间。
既然自己搞不定,那就花钱买时间。
毫不犹豫地关闭播放器,赵书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將那个硕大的视频文件拖拽进去。
进度条跑满的同时,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衝锋衣外套穿上,拔下u盘踹进裤兜。
推开寢室门,赵书尧迈开步子,快步下楼,直奔东大校门外的那条商业后街,那里网吧林立,图文快印店一家挨著一家,总有懂得玩转这些软体的野生技术党。
这段视频,今晚必须掛上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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