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雪停了，天也放晴了。
    腊月二十七这天一早，清溪生產队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又响起了铁钟声。
    鐺——鐺——
    今天不是上工，也不是开批斗会，更不是谁家出事。
    今天是年底分红。
    这年月，生產队一年到头最盼的就是这一天。
    春种、夏锄、秋收、冬藏，男人女人弯腰在地里刨食，孩子老人也没閒著，拾粪、割草、捡穗、看场，辛辛苦苦熬了一整年，就等著年底看看帐本上到底能落下多少。
    往年分红，大傢伙儿心里都没啥底。
    有的人家劳力多，还能领点现钱，有的人家孩子多、老人多，工分抵不上口粮，年底一算帐，不但分不到钱，甚至可能还得倒欠生產队。
    可今年不一样。
    虽然前头遭了洪水，地里减產，野猪还糟蹋过庄稼，可清溪生產队今年在寧青山的提议下，有了石料厂，有了木炭厂，还有刚办起来的养猪场。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今年这帐，肯定比往年好看。
    天刚亮，队部大院里就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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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雪还没化乾净，被人踩得咯吱咯吱响，男人们揣著袖子，冻得鼻头髮红，女人们有些围著围巾，一边跺脚一边低声盘算，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队部门口摆了两张八仙桌。
    桌上摊著三本厚帐本，一把黑木算盘，一沓领款单，还有用麻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十块的大团结，五块、两块、一块的多，旁边还有一堆毛票和分票，按面额码得齐齐整整。
    刘满仓坐在桌后，手里拿著帐本，脸色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赵德厚站在台阶上，腰里別著菸袋锅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都静一静！別吵吵！今天分红，谁家多少工分，多少口粮折价，多少现钱，帐本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谁有疑问，当场问，別回头背后嚼舌根！”
    底下有人笑道：“赵队长，你放心吧，俺们信你！”
    王大柱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喊：“俺不光信赵队长，俺还信刘书记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俺就知道有钱了！”
    眾人哄得笑开。
    刘满仓瞪他一眼：“你小子少贫嘴，一会儿算到你家，要是多领一分钱，俺都给你扣回来！”
    “別啊！”王大柱赶紧缩脖子，“俺家穷，刘书记你手下留情！”
    笑声又响了一阵，原本紧绷的气氛也鬆快了些。
    赵德厚抬手往下压了压，等院里安静下来，才正色说道：“今年咱们清溪生產队不容易。洪水冲了庄稼地，粮食少收了不少。按理说，光靠地里那点收成，今年大傢伙儿都得勒紧裤腰带过冬。”
    眾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话说得实在。
    要是没有后头那些副业，今年清溪生產队真不一定能过好这个年。
    赵德厚继续说道：“可咱们没有等著饿肚子！咱们办了石料厂，办了木炭厂，养猪场也建起来了。石料卖给修路队，木炭卖给供销社和县土產公司，这些都是集体收入，都是大伙儿辛辛苦苦挣来的！”
    “今年全队农业收入，扣掉公粮、种子粮、饲料粮这些，能折算进帐的钱不算多。可石料厂结算了两千六百三十块，木炭厂结算了一千九百八十七块，另外零星卖柴、修路短工补贴、砖瓦厂那边的结算，一共还有三百多块。”
    底下瞬间嗡嗡响起来。
    “乖乖，两千多！”
    “木炭也卖了快两千？”
    “俺早说那黑疙瘩能换钱，你们还不信！”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刘满仓拍了拍桌子：“別吵！后头还有！”
    他翻开帐本，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还高。
    “今年全队总收入，农业折算收入一千六百八十二块，石料厂收入两千六百三十块，木炭厂收入一千九百八十七块，其余零星收入三百二十四块，合计六千六百二十三块！”
    院里一下安静了。
    六千六百多块！
    这数字压得人心口发热。
    往年清溪生產队一整年能有三千块上下的总收入，就算不错了，今年遭了灾，反倒翻上去了！
    刘满仓继续念：“扣掉明年种子、农具修补、石料厂钢钎炸药、木炭厂窑具柴薪、养猪场猪仔和饲料、合作医疗、五保户供养……这些开销，合计两千一百三十块。”
    “再扣公积金、公益金，按规矩留足，剩下能分给全队社员的劳动分红，共三千七百八十六块！”
    这回，院子里彻底炸了。
    “我的老天爷！”
    “这么多？”
    “今年还遭灾呢，都能分这么多！”
    “寧连长真是给咱们清溪生產队找了条活路啊！”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往寧青山身上看去。
    寧青山站在人群后头，穿著一件旧棉袄，手揣在袖筒里，神色倒是平静。
    温以寧站在他旁边，怀里抱著寧小安，小丫头还不懂什么分红，只知道大人们都高兴，也跟著眨巴著眼睛笑。
    赵德厚看见大伙儿的反应，索性抬手指了指寧青山，大声说道：“这话不用俺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要不是青山，咱们能想到去打石料？能想到烧木炭？能把厂子办成正规的社队厂？养猪场能这么快建起来？”
    “不能！”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著，更多声音跟著响起来。
    “不能！”
    “没有寧连长，俺们今年哪有这好日子过！”
    “就是！要不是寧连长，俺家今年怕是又得欠队里帐！”
    王大柱最激动，扯著破锣嗓子喊：“寧连长，俺王大柱嘴笨，就一句话，以后你说往东，俺绝不往西！你说上山，俺绝不下河！”
    宋大志在旁边损他：“你可拉倒吧，你往东往西都不重要，少偷懒多干活才是真的。”
    眾人又笑。
    寧青山被这么多人看著，倒有些不自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说道：“大傢伙儿別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主意是我提的，可石头是大伙儿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木炭是刘老三他们熬夜守窑烧出来的，猪圈是全队一块儿建起来的。”
    “没有大傢伙儿一条心，再好的主意也只是嘴皮子。”
    他顿了顿，看著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脸，声音沉稳。
    “今年咱们能分到钱，是全队人一起挣来的，往后日子要想更红火，还得靠大傢伙儿继续一处使劲。”
    赵德厚重重点头：“青山这话说得对！人心齐，泰山移！咱们清溪生產队今年就是靠一个齐字，才把日子扛起来了！”
    刘满仓接著报最终工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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