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白雪茫茫。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德厚继续说道:“王老哥这一辈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年轻时吃苦耐劳,对乡邻乡亲帮过不少忙,晚年身体不好,可仍旧把外孙王小虎、外孙女王小草拉扯大。”
“他没有做出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守著两个苦孩子,没让他们饿死,把他们养大,这就是大功劳。”
不少人红了眼眶。
“咱们清溪生產队,会继续照顾小虎、小草。小虎现在在养殖场和木炭厂干活,小虎、小草在耕读小学读书。以后他们兄妹俩有困难,队里不会不管,乡亲们也不能袖手看著。”
赵德厚这话说得很重。
眾人纷纷点头。
“对,不能不管!”
“小虎是好孩子,小草也懂事。”
“老爷子放心走吧,俩娃娃有咱们看著。”
王小虎听到这些话,低著头,肩膀不停发抖。
王小草靠著温以寧,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刘满仓接著念了一段简单悼词。
悼词没有来世福报,也没有阴曹地府,只说老人一生勤劳朴素、热爱集体、照顾后辈,最后號召大家学习这种吃苦耐劳、关爱亲人的精神。
念完后,赵德厚喊:“全体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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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几十號人低下头。
二胡声停了。
默哀后,大家三鞠躬。
王小虎和王小草跪在棺前,回礼磕头。
寧建国转身对寧武低声吩咐几句。
没多久,寧武提来一只红公鸡,按照寧建国的要求,绑在了棺材上面。
这是这边葬礼的老规矩了,出殯时把一只红公鸡拴在棺材前端,叫领魂鸡!
认为公鸡阳气足、能驱邪,能带著亡灵顺顺利利走到坟地,不会在路上迷路,下葬时还要提著鸡绕坟坑走一圈,事后將鸡宰杀,招待抬棺帮忙的乡亲。
寧建国对王小虎低声说:“到了坟坑边,你提著鸡绕一圈就成。”
王小虎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这些旧习俗,谁也不知道真假,可人心里总还想给逝去的人一点念想。
出殯时,没有吹鼓手,没有纸钱开路,也没有鞭炮,特殊时期,不该太过张扬。
长子端遗像的规矩,到这里成了王小虎捧著外公的照片走在最前面。
小小少年,双手捧著相框,走得很慢。
王小草跟在他身后,温以寧扶著她。
后面是四个青壮年抬棺,寧武、寧青山、王大柱、宋大志都上了肩。
雪地路滑,王大柱一边走一边喊:“慢点,脚下看著!別晃著老爷子!”
宋大志难得没贫嘴,只闷声应:“知道。”
送葬的人群沿著村西小路往公墓地走。
生產队统一规划的坟地在村外坡下,远离良田,因为前些年平坟的事,坟头都很低,有些几乎和地面齐平。
到了坟地,早有人把坑挖好了。
雪地被铲开,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冻土难挖,几个汉子手都磨破了,掌心裂著口子。
寧建国看了看坑,点头:“够了。”
棺材落下去之前,王小虎提著那只红公鸡,按照寧建国教的,绕著坟坑走了一圈。
他心里一遍遍念。
外公,路上別迷路。
外公,走稳些。
红公鸡被冷风吹得缩著脖子,偶尔咯咯叫两声。
埋土下葬时,王小虎和王小草跪在雪地里。
第一锹土落下去,王小草哭得撕心裂肺:“外公!”
温以寧也忍不住落泪。
寧青山站在一旁,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
眾人轮流填土,坟头没有堆得太高,只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石碑,前头插了一块削平的木板,上面由温成海写了几个字。
王忠德之墓。
几个大字,端端正正。
王小虎跪在坟前,额头贴著雪地,久久没有起来。
王小草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温以寧怀里,小手还攥著温以寧的棉袄,像一鬆开,自己就会被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吞了去。
寧建国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两个孩子,低声道:“小虎,小草,给你外公再磕三个头,咱就回去吧,人送到这儿了,后头的路,老爷子自己走。”
王小虎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他听话地拉著王小草,兄妹俩並排跪好,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外公,俺回去了。”
王小虎声音哑得不像话。
王小草哭著说:“外公,小草明儿还来看你……”
没人去纠正她。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
寧建国把那只红公鸡交给寧武,低声吩咐:“提回去,按规矩收拾了,给抬棺的、挖坑的几个汉子添个菜。”
寧武点点头:“知道了,爹。”
王大柱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咧了咧嘴,想说些什么话,可看见王小虎兄妹的样子,到底没张开嘴。
宋大志平时嘴碎,这会儿也安静得很。
“老爷子,走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送葬的人群沿著原路往回走,回去的时候,大家都走得慢。
温以寧一直扶著王小草。
王小虎抱著外公那张黑白照片,走在队伍中间,背影瘦瘦小小。
回到小院,院里已经冒起了热气。
张桂花、李二嫂几个妇女早早回来,烧了两口大锅,锅里燉著白菜、豆腐、粉条,还有切碎的萝卜乾,柴火烧得噼啪响,白雾一阵阵往外冒。
这就是丧后的一顿豆腐饭。
没有席面,也没有酒肉铺张,就是给来帮忙的乡亲们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赵德厚站在院子里喊:“都別客气,抬棺的、挖坑的、守夜的……先吃!妇女孩子也盛一碗,天冷,別冻坏了!”
王小虎一听,赶紧要去帮著端碗。
寧青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著。”
“寧连长,俺能干活……”
“今天不用你干。”寧青山看著他,“今天你是孝孙,坐下,陪著小草吃口饭。”
王小虎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嗯。”
王小草捧著一碗豆腐粉条,眼泪还掛在脸上,温以寧拿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轻声道:“吃一点,不吃饭,身子撑不住。”
小丫头抽抽噎噎地咬了一口,刚咽下去,眼泪又掉进碗里。
“温老师,外公以前最喜欢吃豆腐……”
温以寧鼻尖一酸,摸了摸她的头:“那你替外公多吃一口,好不好?”
王小草用力点点头,捧著碗,小口小口往嘴里扒。
院子里,乡亲们蹲的蹲,站的站,手里捧著粗瓷碗,谁也没大声说笑。
王大柱端著碗蹲在墙根下,呼嚕呼嚕喝了两口热汤,小声骂道:“这天冷得邪乎,冻得俺脚趾头像不是自己的。”
人死了,活人还得吃饭,还得说话,还得把日子往下过。
寧建国坐在门槛边,端著碗没怎么动筷子,他看著院里忙忙碌碌的人,嘆了一口气。
“老王哥这一走,俩娃就真没长辈了。”
寧青山站在他旁边,低声道:“还有咱们。”
寧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別人帮一把是一把,日子终归还得小虎自己撑起来。”
寧青山没说话,他看向屋里。
王小虎正低头把自己碗里那点豆腐也夹给了妹妹。
王小草摇头不要,他就硬塞过去。
“你吃,外公说了,你要长个儿。”
王小草眼圈一红,又哭了。
王小虎別过脸,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寧青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吃过饭,帮忙的人陆陆续续回家。
赵德厚临走前,把王小虎叫到跟前,说道:“小虎,队里说过的话算数,你和小草以后上学、生活上,有啥难处就说,別憋著,穷人家的娃,最怕嘴硬,嘴硬苦自己,没人知道。”
王小虎低头道:“赵队长,俺知道。”
刘满仓也说道:“你外公的丧事花用,队里出了,不用你现在操心,你只管把妹妹小草照顾好,学习也別落下。”
王小虎红著眼点头。
温以寧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给王小草换了条乾净手巾擦脸。
寧小安站在门边,小手里拿著一块烤红薯,走到王小草面前。
“小草姐姐,给你吃。”
王小草看著那块红薯,眼泪又往下掉,却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小安。”
寧小安小声说:“你別哭了,你哭,小安也想哭。”
王小草用袖子擦眼睛,哽咽著说:“俺不哭了。”
可她刚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寧小安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伸手抱了抱她。
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也红了眼眶。
寧青山和温以寧对视一眼,两人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难受。
傍晚时,王家终於安静下来。
寧青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趁著眾人不注意,去了李大夫家。
李大夫正在屋里烘草药,门一开,冷风卷著雪花扑进来,他抬头一看:“寧连长?这天都快黑了,你咋来了?”
寧青山跺了跺鞋底的雪,进屋后把门带上。
“李叔,小虎外公在你这儿是不是欠了药钱?”
李大夫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嘆气道:“欠是欠了点,不过人都没了,还提这个干啥?俺也没打算跟俩孩子要。”
“多少?”
“青山,这事不用你管。”
“多少?”寧青山又问了一遍。
李大夫看他那样子,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帐本,翻了几页。
“前前后后拿药,算下来八块七毛二。还有几次针水,是俺自己贴的,就不算了。”
寧青山从怀里掏出钱,拿了十块放在桌上。
李大夫皱眉:“多了。”
“多的算以后小虎小草有个头疼脑热的费用。”
李大夫把钱推回去:“那不成,帐是帐,人情是人情,不能混。”
寧青山没接,只说道:“李叔,別让俩孩子知道。”
李大夫沉默了半晌,最后把钱收了,嘴里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哎,真是好心肠,我知道了。”
寧青山笑了笑:“穷人的日子,不就靠你搭一把,我扶一把嘛。”
第二天一早。
寧青山骑著自行车早早来到了公社卫生院。
小护士看见寧青山,开口询问道:“同志,看病啊?”
寧青山说道:“不是,我来问个帐,清溪生產队王忠德,就是王小虎外公,之前在这儿看病,欠了多少医药费?”
小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说道:“王忠德?帐已经清了。”
寧青山一怔:“清了?谁清的?”
小护士往里屋看了一眼:“白医生垫的吧,好像前些日子就补上了。”
正说著,里屋帘子掀开,白朮拿著个水杯走出来。
她看见寧青山,眉头先皱起来:“你怎么来了?腿又伤了?”
寧青山摇头:“不是,我来还王忠德的医药费。”
白朮闻言,微微有些疑惑:“王忠德?”
“王小虎的外公。”
白朮这才想起来,脸色缓和了些:“哦,那个老同志啊,他家困难,我知道,前阵子欠的药钱不多,我先垫上了。”
寧青山看著她:“多少钱?我h还给你。”
白朮摆摆手:“不用了,没几个钱。”
“白医生,你是医生,给人看病救命是本分,可钱不能总让你贴。”
白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你就能贴?”
寧青山被噎了一下。
白朮把水杯放到桌上,说道:“我见过那俩孩子,我知道他们家里的条件,都是可怜孩子。”
她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他外公那病,本来就拖得太久了,咳得厉害,身子亏空得很,我让他们隔几天就来看看,可这些天一直没见人,我还想著是不是雪大,路不好走。”
寧青山沉默下来。
白朮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怎么了?”
寧青山声音低了些:“王小虎的外公,前天夜里走了。”
白朮愣住了,半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垂下眼,轻声道:“走了啊……”
白朮沉默许久,才嘆了一口气:“哎……”
“那病拖到后来,人受罪,孩子也跟著受罪,走了,未尝不是……只是……俩孩子以后更难了。”
寧青山点头:“生產队会管,我也会看著。”
白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想了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这里头是点冻疮膏,还有几片退烧药,你带回去给那俩孩子备著。冬天冷,小孩子哭一场、冻一场,最容易发烧。”
寧青山接过纸包:“多少钱?”
白朮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钱?我说给孩子的。”
寧青山看著她,认真道:“谢谢。”
白朮別开脸,语气又恢復了平时那股利落劲儿:“行了,別谢来谢去的,就许你好心肠啊!”
寧青山笑了笑,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白医生,王忠德老人昨天下葬了,走得还算体面。”
白朮抬起头。
寧青山说道:“他不是一个人走的,全队都送了。”
白朮眼神动了动,最后轻轻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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