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韩小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又拿了件旧的军大衣出来。
外屋地方不大,靠墙摆著一条长凳,旁边堆著两摞报纸和文件。
韩小月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將长凳擦了擦,又把军大衣搭上去,儘量铺得平整些。
“今晚你就睡这儿。”她说道,“凳子窄,你別乱翻身,摔下来可別赖我。”
寧青山看著那条长凳,忍不住笑了:“韩特派员这待客之道,真是朴素得很。”
韩小月瞪他:“嫌窄你现在就推车回去。”
“那倒不用。”寧青山立刻说道,“长凳挺好,起码比地上强。”
韩小月哼了一声,又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喝点水,醒醒酒。”
寧青山点头,把水杯里的水都喝了。
屋里灯火晃动,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韩小月把床边放著的一些材料整理了一下,背对著寧青山,脸还有些微红。
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遇不到像你这样的!
她越想越觉得臊得慌,自己怎么就嘴快说出来了?
好在寧青山没有继续说些什么,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寧青山其实能看得出来一些事情,只是他不好多说什么。
韩小月这姑娘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有时候嘴上硬,心却软。她今晚让自己住下,说到底也是担心自己酒后走夜路出事。
这份好意,寧青山心里记著。
“韩特派员。”寧青山忽然开口。
韩小月回头:“又怎么了?”
寧青山笑道:“今天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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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月愣了一下,隨即別过脸:“少来,你要是真谢我,以后喝了酒就別骑车了。”
“行,下次注意。”
“不是注意,是不许。”
寧青山无奈的笑了笑:“好,不许。”
这咋还跟他媳妇儿一样管他呢!
韩小月这才满意了些,她走到煤油灯旁,拧了拧,把灯芯调低了一点,屋里一下暗了许多。
“睡吧。”
“嗯。”
寧青山躺在长凳上,身上盖著薄被,下面垫著军大衣。
凳子確实窄,不能翻身,不过前世在野外趴雪窝子都睡过,眼下有屋顶有被子,已经算是舒坦了。
韩小月很快也上床睡觉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总是睡不著。
夜慢慢深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第二天天刚亮,寧青山便醒了。
韩小月也起得早,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寧青山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韩特派员这长凳,睡一宿能把人睡成两截。”
韩小月嘴角微微一翘:“谁让你喝酒还想骑车的。”
寧青山笑了笑,没再贫嘴。
韩小月给他倒了热水,又拿出两个窝头:“早饭简单,你將就吃点。”
寧青山接过窝头:“这就挺好。”
两人吃了早饭,寧青山把自行车推出来,跟韩小月道了別。
韩小月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
“放心。”
寧青山骑著自行车回去清溪生產队的路上,他脑子里却不由想起昨晚老六说的那间破土房。
胡汉三去过两回,每回只待几分钟,屋里表面看什么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说明不对劲。
胡汉三那种人,没事不会往偏僻破屋里钻。
那地方八成藏著东西,或者有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只是白天人多眼杂,不適合去,寧青山决定,等晚上再走一趟。
……
回到清溪生產队,村里已经开始上工了。
秋收之后,还有一堆活要干。
地要翻,粪要挑,柴草要备,猪圈要打扫,入冬前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温以寧见他回来,先是鬆了口气,隨后又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没散乾净,忍不住皱眉。
“昨晚没回来,是不是喝多了?”
寧青山轻咳一声:“没醉,路上碰见韩特派员,她不让我骑夜路回来,就在她那边外屋长凳上对付了一宿。”
温以寧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问,只说道:“以后少喝点酒。”
寧青山心里一软:“知道了。”
寧小安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寧青山的腿。
“爹爹,你昨晚没回来。”
寧青山弯腰把她抱起来:“爹昨晚有事。”
寧小安小鼻子皱了皱:“爹爹臭臭,酒味。”
温以寧忍不住笑了。
寧青山也笑:“好,爹一会儿洗洗。”
白天,寧青山照常去了养猪场和大队部。
十二头小猪仔看著精神还不错,围著食槽哼哼唧唧。
张桂花一边拌猪食,一边念叨:“这小东西比娃娃还难伺候。”
王小虎和王小草也在旁边帮忙。
王小草刚割了一捆猪草,累得小脸红扑扑。
“小草,歇会儿。”寧青山说道。
王小草摇头:“不累,俺能干。”
张桂花笑骂:“小丫头是挺能干的,而且脾气倔得很!”
寧青山看著养猪场,心里稍稍踏实些,只要猪养好了,来年清溪生產队就能多一笔副业收入。
这年月,想让生產队日子好过,光靠地里那点粮食不行,副业必须慢慢搞起来。
一天很快过去,到了晚上,寧青山吃过饭,等家里人都睡下后,悄悄起身。
他没惊动温以寧,只把柴刀插在腰后,又带了个小手电。
这手电还是前阵子从供销社那买来的,电池金贵,平常捨不得用。
今晚去查那破房子,没点光不行。
寧青山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走上村道后他才骑上去。
夜路安静,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还没睡的人家。
寧青山一路骑到公社附近,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后头的小路绕过去。
老六说得很清楚,公社粮站往西,再往北拐,有棵老柳树,柳树旁边第三间破土房,门板上有几条划痕。
寧青山很快找到了那棵老柳树,老柳树长得歪歪斜斜,看著像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旁边几间土房子都破败得厉害,有的屋顶都已经塌了一角。
第三间土房门口,门板上果然有几道划痕。
寧青山把自行车藏在树后,先站在暗处听了听。
四周很静,没有脚步声,也没人说话。
他这才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推了推,门是锁住的,不过这难不倒寧青山,他直接翻墙进去,动作乾净利落。
进去后,寧青山也没有著急进入屋內,而是又静静听了一会,確定屋里没有动静后,他才侧身进门。
屋里全是灰尘,还有一股霉味。
寧青山打开手机电筒,顿时亮起光芒,他拿著手电筒扫射了一圈,看见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破桌子,两把破椅子,靠墙有个土炕,炕上落著一层灰。
墙角堆著些烂木头和碎砖,看上去,就是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
老六说他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啥也没发现。
寧青山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耳朵听著地面的迴响。
破屋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看著没什么特別。
寧青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桌面,灰尘很厚。
可他很快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屋子没人住,桌椅灰都落了一层,可靠近墙角的一小块地面,灰尘却薄一些,像是有人经常踩。
寧青山眼神微微一凝。
他走到那处墙角,蹲下检查。
墙角有一块破蓆子卷著,旁边堆著几块碎砖,看著像是隨手丟的杂物。
寧青山把碎砖一块块挪开,又把破蓆子掀开,下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顏色发暗,上面撒了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寧青山嘴角微微一动。
果然有门道。
他伸手扣住木板边缘,轻轻一提,木板纹丝不动!
寧青山又摸索了一下,发现旁边有个不起眼的铁环,被泥巴糊住了。
他用手指抠开泥巴,抓住铁环往上一拉。
咯吱——
木板被拉了起来,一股霉味从下面冒出来。
下面竟然是个黑漆漆的洞口,让人瘮得慌。
寧青山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下面有几级台阶,似乎通向一个地下室。
寧青山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又捡起一小块土坷垃扔下去。
啪嗒。
没有別的动静。
寧青山这才一手扶著洞口边沿,一手拿著手电,慢慢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深,下了七八级台阶就到底了。
里面空间也不大,大概也就一间小屋那么大,四壁用木板和土砖简单撑著。
地面有些潮,但中间垫了几块木板。
手电光扫过去,寧青山的眼神一下变了,地下室靠墙处,摆著一个用油布盖著的方形东西,旁边还有一个木箱子。
寧青山先走到油布旁,小心掀开。
下一瞬,寧青山瞪大眼睛。
这……这是一台电报机。
不,准確说,是一整套小型电台设备。
电键、耳机、线圈、蓄电池,还有线材……
虽然东西有些旧,但保养得很仔细,一看就不是隨便藏在这儿的,时常有人保养。
寧青山前世见识广,哪怕这个年代的设备和后世不同,他也能认出来。
这东西,绝不是胡汉三一个倒爷该有的。
胡汉三倒卖猪仔、倒卖粮食,还能说是贪財。
可电台是什么?
这年头,个人私藏电台,那可不是小事。
往严重了说,是敌特活动,是里通外敌,是要命的大案!
寧青山盯著那台电报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胡汉三……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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