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寧青山刚才那番话，是话里有话。
    杨顺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那些生產队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先前大傢伙儿的粮食被压了等级，心里不服，可又怕得罪粮站，不敢多说。
    现在清溪生產队这一復检，水分达標，杂质符合一级標准，这不就说明杨顺才刚才是在睁眼说瞎话？
    “嘖嘖，这粮明明好得很。”
    “刚才还说水分大，杂质多呢。”
    “幸亏清溪队那个寧连长懂规矩，不然好粮都被说成二等了。”
    “咱们的粮要不要也復检啊？”
    议论声虽然不大，可这一声一声钻进杨顺才耳朵里，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组长脸色也不好看，沉声说道：“清溪生產队这批粮，按一级標准验收，过磅入库。”
    粮站工作人员赶紧应声：“是！”
    赵德厚听到这话，满意点头：“好！这才叫公道！”
    清溪生產队眾人一下子精神起来，他们本还以为这次要受窝囊气，粮食被压级，没想到寧青山三言两语便將局势扭转过来了！
    王大柱更是挺起胸膛，冲旁边几个生產队的人咧嘴笑：“瞧见没？俺们清溪生產队的粮，不靠嘴吹，靠实打实检验！”
    刘满仓瞪他：“少嘚瑟，赶紧帮忙搬粮！”
    “搬就搬！”王大柱擼起袖子，“一级粮，搬起来都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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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哈哈一笑，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粮袋一袋袋搬上磅秤。
    “清溪生產队，玉米，一级！”
    “过磅！”
    “下一袋！”
    粮站里不断传来喊声，清溪生產队的眾人干活麻利，搬粮、拆袋、倒样、封口，动作有条不紊。
    韩小月站在一旁，看著寧青山，眼里带著几分欣赏。
    她刚才来得虽然巧，可心里也清楚，就算她不来，寧青山也能把这事摆平。
    寧青山说话不急不躁，句句在理，不是胡搅蛮缠，更不是仗著人多耍横，而是拿粮站自己贴出来的流程说事。
    这样的人，才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乱来，他懂规矩，也会用规矩！
    好在寧青山不是敌人，是朋友！
    韩小月想想，自己如果有这样一个敌人，那该多么可怕！
    杨顺才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手里拿著粮探子，怎么都感觉不自在。
    他几次偷眼看寧青山。
    可寧青山却没有看他，只是静静站在粮车旁边，一边指挥眾人，一边自己也帮忙搬运粮食。
    可越是这样，杨顺才心里越发虚，他只能去別处帮忙。
    终於，清溪生產队的公粮终於全部过磅入库。
    刘满仓拿著单子，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確认粮站盖了章，重量、品类、等级、日期都没错，这才像抱著宝贝似的把证明收好。
    赵德厚也凑过去看：“都弄好了？”
    刘满仓点头：“弄好了，章也盖了，一级粮。”
    赵德厚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娘的，这一趟可真不容易。”
    宋大志擦了把汗：“可不是嘛，俺刚才差点以为要白跑一趟。”
    王大柱也说道：“要真拉回去重新晒，俺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旁边人立刻笑骂：“你？一顿不吃都难，还三天？”
    王大柱挠挠头：“俺这不是打个比方嘛！”
    眾人笑了起来。
    赵德厚把证明单子又看了一眼，心里总算踏实了，他转头对寧青山说道：“青山，事情办好了，咱们回去吧。”
    寧青山看了一眼粮站，淡淡说道：“赵叔，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晚点自己回。”
    赵德厚一愣：“你还有啥事？要不俺陪你？”
    “不用。”寧青山摇摇头，笑了笑说，“一点小事，不麻烦你。”
    刘满仓有些担心：“青山，你可別跟那个杨顺才再起衝突，粮交完了，单子拿到了，咱犯不著跟这种人硬碰硬。”
    寧青山点头：“放心吧，刘书记，我心里有数。”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他也知道，寧青山不是莽撞的人，便说道：“那成，你自己小心些，天黑前能回来就回来，免得让你媳妇担心。”
    “好。”寧青山点点头，答应一声。
    赵德厚这才招呼眾人赶车推车。
    牛铃叮噹响起，两辆牛车、四辆地排车都空了，回去时轻快许多。
    王大柱坐在牛车边上，喜笑顏开道：“回去俺得跟大伙儿好好说说，今天咱清溪生產队可是一级粮！”
    宋大志笑道：“你说就说，別添油加醋，说成你一个人把检验员嚇趴下了。”
    “俺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眾人一路说笑著，慢慢离开了粮站。
    寧青山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转身进了粮站院子。
    韩小月正和陈组长说话，陈组长脸上带著几分尷尬，一个劲儿点头。
    “韩特派员放心，这件事我们粮站一定认真处理，绝不姑息。”
    韩小月英姿颯爽，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粮站是国家收粮的地方，不是哪个人耍威风的地方！农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交粮验收要严格，但不能故意刁难，更不能隨口定级，一切都要符合规章制度！”
    陈组长脸上一变，赶紧说道：“是，是，我们一定整顿。”
    他知道这位韩特派员有大背景，下来公社也是镀金的，他可不敢得罪。
    韩小月又说了几句，陈组长这才告辞离开，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连连保证。
    寧青山见人走了，便朝著韩小月走了过去。
    韩小月一转身，就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寧青山：“你怎么还没走？”
    寧青山笑著说道：“特意来跟韩特派员道个谢。”
    韩小月闻言，轻轻摇头：“不用谢我，今天这事，主要还是你自己站得住理，我只是让他们按流程办。”
    寧青山笑了笑：“可要是没有你在，陈组长未必那么痛快。”
    韩小月俏脸一板：“他敢乱来！”
    “他敢乱来，我就来找你！”寧青山顺著韩小月的话往下说。
    “没错，你来找我，我肯定给他製得服服帖帖的，我最討厌这种滥用权力的人了！”韩小月说著说著，露出那种嫉恶如仇的表情来。
    寧青山夸讚道：“韩特派员，最厉害了，放古代肯定是包青天级別的！”
    “少拍马屁，我哪里像包青天了！”韩小月给了寧青山一个白眼，觉得寧青山这是在取笑他。
    “哈哈哈……”寧青山笑了一下，“的確，有一点確实不太像。”
    “哪里不像？”韩小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太白了，不够黑！”寧青山一脸认真的说道。
    韩小月直接给了寧青山胸膛一拳：“胡说八道！”
    这一拳没啥力气，可寧青山还是装作一副吃痛的样子。
    韩小月又给了寧青山一个白眼。
    笑了一会，韩小月突然看著寧青山，语气严肃问道：“寧青山，你是不是怀疑那个杨顺才有问题？”
    寧青山微微一愣：“你怎么这样问？”
    韩小月吐出两个字：“直觉！”
    “你別想骗我！”
    寧青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他才说：“是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韩小月挑了挑眉。
    “清溪生產队的粮，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就一口咬定水分大、杂质多。”寧青山声音低了些，“如果只是心情不好，压一两个等级还说得过去，可他那样子，像是提前就认准了我们清溪生產队的粮不合格，像是故意针对我们清溪生產队一样！”
    韩小月眉头微皱，她也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你觉得有人指使他？”
    寧青山说道：“现在还不好说。”
    韩小月提醒道：“寧青山同志，你可別乱来，真有问题，可以向组织反映，向我反映。”
    寧青山点头：“我明白。”
    韩小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个“明白”好像没有真的听进去了。
    她语气严肃了些：“你腿伤才好没多久，別再把自己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寧青山笑了笑：“多些韩特派员关心，放心吧，我不会衝动乱来的！”
    韩小月轻轻嘆了口气，她现在已经很了解寧青山这个人，嘴上答应得痛快，可真遇到事，他还是会自己去查，还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旁人的话语很难改变他的决裁。
    “那你自己小心。”
    “好。”
    “那我先回去了，韩青天再见。”
    寧青山笑著说完，转身出了粮站。
    韩小月嘴角微翘，轻轻摇头。
    但寧青山其实並没有离开。
    出了粮站大门后，他绕到斜对面一处卖柴火的棚子后头，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蹲下。
    这个位置能看见粮站后门和侧门，自己又不容易被发现。
    寧青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窝头，慢慢啃了起来。
    他要蹲杨顺才。
    如果杨顺才只是单纯耍官威，那这事也就算了，顶多以后多防著些。
    可若真有人在背后使坏，那就不能这么轻轻放过，肯定要找到幕后之人。
    而且清溪生產队交公粮交，差一点就被这人一句话压了等级，甚至可能被退回去。
    这不是小事。
    若他今天没在，若赵德厚和刘满仓不敢提出復检的话，清溪生產队就得吃这个哑巴亏。
    一等变二等，结算差一截！拉回去重晒，耽误一天又一天！
    粮食路上折腾，万一遇上下雨，那就更麻烦了，还可能將这些粮食毁了。
    所以寧青山一定要弄清楚，他怕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者別的事情为难清溪生產队！
    太阳西斜，粮站里忙了一天，排队交粮的人慢慢少了。
    有些生產队赶著车离开，有些被压了等级的人还在办公室门口磨嘴皮子。
    杨顺才一直没出来。
    寧青山也不急，前世当侦察兵时，蹲伏一整夜都是常事，现在不过是在粮站外等个人，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
    粮站院子里的灯亮了，灯泡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直到晚上七点多，粮站后门开了，杨顺才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下了蓝布工作服，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头上扣著一顶有点脏兮兮的帽子，走路时肩膀微微缩著，不像白天在验粮处那般趾高气扬。
    寧青山眼神一凝。
    杨顺才没有往大路走，也没有往粮站宿舍方向去，而是低著头，沿著墙根往北边小巷钻。
    寧青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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