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寧青山揉了揉惺忪睡眼,往旁边一摸,新婚大床上空荡荡的,温以寧不见了,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体香。
他心里一紧,赶紧起来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找寻温以寧的身影。
很快在院子外看见了她,温以寧已经换了一身蓝布衣裳,正拿著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打扫。
寧青山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夺下扫帚,眼里满是心疼:“起这么早干什么,昨晚……昨晚累著了,怎么不在床上多睡会儿?”
温以寧原本白净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低声说:“我……我都嫁进门了,哪有新媳妇日上三竿还赖床的?让人瞧见了不得笑话我懒啊。”
“我看谁敢笑话你!”寧青山瞪眼说道。
温以寧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昔日被人指指点点的“资本家大小姐”,“黑五类子女”,到现在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农村新媳妇,温以寧不是被迫低下头颅,而是打心眼里感激这个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男人,想要经营好属於他们的小家,把日子过得红火。
寧青山看出了她的心思,心里缓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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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她鬢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故意板起脸嚇唬她:“在这个家,我寧青山的话就是规矩。我娶媳妇回来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当长工使唤的。”
“以后没我的批准,不许起这么早!”
温以寧被他霸道的话暖得眼眶发热,嘴角却忍不住甜甜地翘了起来:
“真…真是的,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嘛……”
……
吃过早饭,寧青山牵著温以寧的手,去了寧家老宅给父母敬茶请安。
刚进堂屋,一股香味就扑鼻而来。
老娘刘晓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把一碗嫩黄诱人的鸡蛋羹端到了温以寧面前,上面还滴了两滴平时根本捨不得吃的金贵香油。
“以寧啊,快趁热吃,女娃娃身子骨弱,多吃点好的补补。”刘晓兰看这个清秀温婉的儿媳妇,那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温以寧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娘,我吃过了,您和爹吃吧……”
老爹寧建国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平时不苟言笑的一张老脸,今天也难得透著喜气。
他磕了磕烟锅子,故作严肃地端著公公的架子咳了一声:“让你吃你就吃!进了老寧家的门,就是老寧家的人。只要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踏实了,別惹祸,比啥都强。”
话虽说得硬邦邦的,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是嘴硬心软。
寧青山看在眼里,暗自憋笑。
“哎哟喂!老二,昨晚办那大工程累坏了吧?咋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大哥寧武光著膀子,刚从割完草回来,准备用来给寧小安餵兔子用的,他一进门就扯著破锣嗓子打趣。
温以寧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寧青山没好气地照著大哥的屁股轻轻踹了一脚:“去去去,你懂个屁,赶紧上工去!”
“不好好干活,打一辈子光棍!”
堂屋里正笑闹著,扎著两个冲天辫的寧小安从里屋跑了出来。
小丫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温以寧,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怯生生地捏著衣角,大眼睛里闪烁著期盼和一丝紧张。
过了足足三秒,寧小安鼓起勇气,用软糯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声:“娘亲!”
这软乎乎的两个字一出,原本热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以寧浑身一震。
她看著眼前这个在泥石流里失去双亲,曾经被全世界拋弃的小可怜。
那一声娘亲,叫得她心疼不已。
没有丝毫的犹豫,温以寧猛地蹲下身,一把將寧小安紧紧搂进怀里,眼睛红红的:“哎!小安乖,娘亲在……以后,有娘亲疼你。”
寧青山站在一旁,看著抱在一起的娘俩,眼眶也微微泛红。
……
结婚第三天,是当地习俗里新媳妇回门的日子。
大清早,寧青山就把回门礼备得齐齐整整。
两斤喷香的熏腊兔肉,一包大白兔奶糖,两瓶供销社买的石花大曲,还有足足十斤白麵粉。
温以寧看著车后座上载著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忍不住开口说:“青山,这也太多了,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留著自己吃吧,隨便带点就行。”
“那哪行!”寧青山摇摇头,语气坚定,“咱们新婚头一遭回门,必须得体体面面的,绝不能让你在娘家人面前掉底子!”
寧小安这会儿也缠著要去,寧青山乾脆把小丫头抱在身前的单车大槓上。
两家离得不远,用自行车是为了好看和方便载东西,寧青山带著温以寧和寧小安,推著自行车走路过去。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村道上响起。
一家三口迎著晨风,画面说不出的温馨。
路过打穀场时,不少准备上工干活的社员都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哟,寧连长,带著新媳妇回门吶!”
“瞧瞧人家这回门礼,大白面、好酒好肉的,真够敞亮,真够大气!”
“以寧丫头也是苦尽甘来了,找了个好汉子!”
大伙儿热络地打著招呼。
温以寧跟在寧青山身边,听著这些话,心里既自豪又开心。
几个月前,这些人见到她还像躲瘟神一样,不是翻白眼就是指指点点。
如今这一切的尊重和体面,全都是身边这个男人给她带来的。
……
到了温家院门口,岳父温成海早早就换上了一身乾乾净净的中山装,那还是寧青山给他买的,他站在门口外张望著。
看见寧青山和温以寧他们,脸上立即露出喜色。
“爹,我们回来了。”
温以寧喊了一声。
“爹。”
寧青山也改口喊了一声。
“誒,人来就好,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温成海笑著应了一声,伸手去接寧青山带过来的东西。
隨后几人一起进入屋里。
“小山,来了,快快坐。”
温母招呼寧青山他们坐下,隨后倒水。
“姐夫!”
妹妹温以安像只快乐的百灵鸟飞奔出来。
寧青山点头应了一声。
等看到躲在寧青山腿边的寧小安时,温以安兴奋地一把將小丫头抱了起来,在她肉乎乎的脸上猛亲了一口:
“哇!小安你也来了?”
“叫小姨!我当上小姨啦,哈哈哈!”
寧小安有些被温以安的热情嚇到了,但她还是轻声喊了一声。
“小姨!”
“誒!”
“小安真乖!”
……
饭桌上其乐融融,这顿饭吃得温家人满脸红光。
饭后,温母和温以寧她们都去灶房收拾了。
寧青山继续陪著温成海喝酒,桌上还有一盘下酒菜炒花生米没有收走。
又是几杯酒下肚,温成海那张已有岁月风霜的脸上,泛起酒晕的红色。
“青山啊……”
温成海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泛著水光,借著酒劲,把一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全说了出来。
寧青山静静听著。
“当初我被打成右派,一家子被下放到这清溪大队,那时候天雷滚滚,我是真以为温家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连死的心都有过,但又怕自己死了,以寧和以安这俩孩子也活不了……”
他颤抖著手端起酒杯,深深地看著寧青山:“青山,是你拯救了我们一家子,这杯酒,我敬你!”
“爹,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这杯酒,该我敬你才是,你养了这么优秀的女儿给我当媳妇。”
寧青山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
温成海手里的酒也是一饮而尽。
“爹,您老踏实等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寧青山是重生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用不了多久,不仅高考会恢復,温成海的右派帽子也会被平反摘掉,甚至还能重新回城里拿回铁饭碗。
“好,我信你。”
温成海用力点头。
此时,灶房里也正说著私房话。
温母一边洗著碗,一边压低声音问:“以寧,跟娘说实话,嫁过去这几天,过得中不中?青山他……他没欺负你吧?寧家公婆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温以寧脸一红,羞涩地摇了摇头:“娘,您快別瞎操心了。青山他对我好著呢,重活累活一点不让我沾手,有口好吃的全都先紧著我。公婆也待我像亲闺女一样……”
温母听完,这才放心下来,眼圈一下就红了,拿衣袖擦了擦眼角:“阿弥陀佛,娘当初就怕你这成分嫁过去受气,现在看来,是娘多虑了,青山是个好男人啊!”
旁边在帮忙收拾的温以安插嘴道:“娘,你看姐姐她一脸滋润,肯定过得很幸福,以后我也要找个像姐夫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你这死丫头,不知羞!”
温以寧笑著虚打了妹妹一下,灶房里传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下午,閒不住的寧青山光著膀子,在院子里帮温家干活。
咔嚓!咔嚓!
锋利的斧头落下,粗大的木柴被利落的劈成两半。
劈完柴,他又挑著水桶去了村头的水井打水,几趟下来,就把温家那口大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的。
温成海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个浑身腱子肉、干活麻利,却又做事稳重有章法的女婿,心里感慨万千。
知道自己女儿没有跟错人。
傍晚时分,寧青山搬了竹椅,坐在自家门口的树下乘凉。
夜风习习,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寧青山手里摇著一把破蒲扇,赶著蚊子,突然转头对温以寧开口道:“媳妇,明天我打算去镇上的供销社一趟,办件大事。”
“办啥事啊?”温以寧好奇地眨了眨眼,“家里米麵油盐都不缺,你还要买啥?”
寧青山神秘一笑,压低声音:“保密,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呀,总是神神秘秘的。”温以寧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多问。
“媳妇,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歇息了。”
寧青山一把抱起温以寧朝里屋而去。
“哎呀,不要……”
温以寧哪里猜不出寧青山想要干什么。
寧青山壮得跟牛似的,这几天折腾得她都有些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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