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距离寧青山和温以寧办喜事的日子只剩两天。
这天一大早,寧青山就骑著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槓,载著温以寧去了五道口公社民政办。
两人交了大队开好的证明,又掏了五毛钱登记费。
不一会,办事员笑吟吟地递过来两张八开大小,红色硬卡纸的结婚证。
结婚证最上方印著主席语录:“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四周环绕著向日葵和麦穗的图案,底下盖著公社革命委员会的鲜红大印。
“青山,我们……这就算合法夫妻了?”温以寧拿著那张红色卡纸,秋水般的眼眸里泛著泪花,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寧青山顺势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大声笑道:“对!盖了大红公章的,以后你就是我寧青山的媳妇了!”
温以寧幸福的笑了起来。
……
初五下午,寧家新落成的大砖房院子里,已经是一派热闹。
如今可是“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绝对禁止大操大办铺张浪费的婚礼。
但婚丧嫁娶那是天大的事,虽然简办,但也得热闹。
大队长赵德厚亲自指挥,领著大伙儿在院子里搭起了一大片简易的棚子。
“大柱!去挨家挨户借桌椅板凳!刘老三,你去收集锅碗瓢盆!记住咯,都在碗底用笔写上各家的名字,用完还得还回去,別给弄混了!”赵德厚扯著大嗓门吆喝。
寧武则光著膀子,跟几个壮汉把寧青山昨天刚从山上打的两头大野猪拖了出来,杀猪备菜!没过多久,灶屋里顿时飘出诱人的肉香。
院门口,放了一章桌子,岳父温成海推了推眼镜,提著毛笔正在红纸上挥毫泼墨,很快写下一副对联:
上联:革命爱情春常在。
下联:劳动幸福乐无边。
横批:幸福美满。
“好!”
“写得好!”
“这字真漂亮!”
“不愧是读书人!”
大伙儿纷纷叫好。
……
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清晨,阳光明媚,天气很好。
寧青山胸前戴著一朵红绸扎的大红花,推著那辆擦得鋥亮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手上也绑著红花。
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这辆二八大槓就是如今最时髦的婚车。
“走咯!接新娘子咯!”
寧武点燃了一长串大地红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寧青山长腿一跨,迎著晨风朝温家骑去。
温家,温以寧已经梳妆打扮完毕。
她今天没穿婚纱,这个年代也不可能有。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红色的確良上衣,下身是笔挺的蓝色长裤,脚上踩著一双崭新的帆布鞋。乌黑的头髮扎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发梢繫著红头绳,鬢角別著一朵红纸做的小花。
没有脂粉的点缀,只沾了点红纸上的红,但就算这样,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新娘子的娇羞与期盼。
“以寧,我来接你了。”寧青山走上前,看见温以寧的瞬间,眼中满是惊艷。
“以寧,你今天真漂亮!”
温以寧羞涩地低下头,声如蚊吶:“嗯……”
寧青山用自行车把媳妇接回了新房。
跨过火盆,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此时寧家院內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几乎整个清溪生產队的人都来了。
赵德厚昨天大手一挥,说今天放假一天。
也就寧青山能有这个面子,其他人怎么可能生產队放假一天,就为了他结婚办喜事。
更让清溪生產队的社员们震惊的是,今天来喝喜酒的,有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滴滴——
一辆县里的吉普车开进村,郑大力的警卫员小李跳下车,手里捧著一面大镜子,上面用红漆写著“革命伴侣,劳动光荣”。
寧青山赶忙走去迎接。
他笑著塞给寧青山:“寧连长,郑主任今天在县里开会走不开,特意让我送来新婚贺礼!”
“替我谢谢郑主任!”寧青山笑著接过。
这还没完,紧接著,红旗公社砖瓦厂的姚栋强姚主任提著两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来了,周德山也带了红包和布匹前来道贺。
五道口公社的公安特派员韩小月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英姿颯爽地走进院子,递上一个暖水瓶:“寧青山,温以寧,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谢,谢谢……”
寧青山不断的感谢。
就连五道口公社的陈宝山陈主任也亲自蹬著自行车来了,送上新婚礼物和祝贺。
他现在可是把寧青山当成了心腹干將,清溪生產队的两个新厂,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政绩。
陈宝山自然要给寧青山面子。
清溪生產队的眾人看著这么大人物来送礼祝贺。
一个个都感慨不已。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里的大人物结婚呢!
这排场,別说清溪大队,就是整个公社也是头一份!
那些原本还瞧不上温家黑五类成分的人,现在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羡慕新娘子不是她们。
中午时分,仪式正式开始。
双方父母坐在主位上。
大队书记刘满仓充当司仪,他清了清嗓子高喊:“全体起立!唱《东方红》!”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嘹亮的歌声在小院上方迴荡。
“现在,新人行三鞠躬礼!一鞠躬,敬主席!二鞠躬,敬双方父母!三鞠躬,革命伴侣互相鞠躬!”
寧青山和温以寧面带微笑,庄重地弯下腰。
这是独属於这个时代的婚礼仪式。
隨后,陈宝山陈主任上前讲话,勉励两位新人:“希望你们在以后的日子里,团结友爱,好好劳动,共同建设社会主义大家庭!”
仪式虽简单,却透著那个年代独有的庄严肃穆。
下午一点,正式开席。
宴席有十桌,端上来的全是硬菜。
標准的八大碗,有红烧肉、燉鸡块、炸丸子、炒肉片、燉豆腐、白菜粉条、凉拌黄瓜,主食是白面大馒头和管够的大米饭!
桌上的散装白酒敞开了喝,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菸挨桌发。
“这菜也太好了吧,过年都没吃这么好的。”
“有酒有肉,还有香艷!”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好的大席。”
“寧连长豪爽!”
……
眾人都夸寧青山办的这宴席好。
有些人有生以来,吃的最好的大席。
“这红烧肉真肥,香死老子了!”王大柱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少吃点!你给孩子们留几块!”刘老三忍不住说道。
寧青山牵著温以寧,一桌桌走过去敬酒,鞠躬道谢。
……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帮忙的乡亲们撤去残席,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於安静了下来。
外头只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窗根底下想听房,被寧武黑著脸拿著笤帚给轰走了。
“去去去,干什么,回家找你娘去!”
“大黑熊来了,大家快跑!”
小孩子一鬨而散。
也不知道是谁给寧武取了这么一个外號。
寧武的確又高又壮又黑,大黑熊这个外號倒也符合。
新房里,大红烛摇曳著暖黄的光。
鲁木匠打的那张拔步大床上,铺著大红的喜字床褥,床上按老规矩撒著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著“早生贵子”。
温以寧坐在床沿上,紧张得手指绞著衣角,原本就娇艷的脸庞此刻被烛火映得如同熟透的红苹果。
寧青山反手插上门閂,转身看著眼前人比花娇的小妻子,面色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过去,挨著温以寧坐下,结实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紧张的小手。
“以寧,累坏了吧?”寧青山轻声开口,声音里透著疼惜。
“不……不累。”
温以寧像只受惊的小鹿,轻轻摇头,微微抬眸看了寧青山一眼,又飞快地垂眼帘。
“青山,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我真的嫁给你了。”
“傻丫头,不是做梦。”
寧青山伸手,温柔地替她摘下发间的红纸花,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光洁如玉的脸。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我媳妇,那些挨饿受冻,被人欺负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男人的气息混杂著淡淡的酒香,温热地扑洒在温以寧的颈窝。
温以寧心跳如鼓,顺从地靠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双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声音里带著甜腻的颤音:“嗯……青山,我信你。”
“我温以寧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人。”
“青山,我爱你!”
这深情的告白,瞬间点燃了寧青山的热情。
“以寧……”
“我也爱你!”
寧青山低唤一声,挑起她的下巴,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两瓣娇艷欲滴的红唇。
起初只是温柔的辗转,隨后便化作狂风骤雨般的索取。
温以寧被亲得浑身发软,忍不住发出一声嚶嚀,双手只能无力地攀著他的肩膀。
寧青山长臂一捞,打横將妻子抱起,轻轻压在大红的喜被上。
夜,还很长。
屋外的虫鸣声阵阵,微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
在这个屋子里,两颗心在这一夜,彻底交融在一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