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公社副主任钱有根的家里。
堂屋的桌上,摆著一碟快见底的油炸花生米,还有半拉拍黄瓜。
钱有根正端著个白瓷酒杯,滋溜一口闷了半盅地瓜烧,辣得一咧嘴,满脸阴鬱。
自从孙德彪那档子事儿后,他被县里那位铁面阎王郑大力勒令停职反省。
虽说后来咬牙花了大钱託了县里亲戚的关係,加上確实没抓到他收黑钱的实质性把柄,这职务算是勉强保住了。但他在公社的威信可谓是一落千丈,如今连走在路上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连老婆也跑回娘家去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叫寧青山的泥腿子!
“妈的个巴子,上次那封匿名举报信,十有八九是被老陈或者郑大力给扣下了,硬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钱有根捏著酒杯,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小畜生,別落到我手里,不然老子非活扒了你的皮!”
正恨得牙根痒痒,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大半夜的號丧呢!”钱有根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表叔,是我!供销社的王保国!”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钱有根眉头一皱,过去拉开门閂。
门一开,镇供销社那个油光满面的收货员王保国泥鰍似的钻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栓上了,还神经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两眼。
“大半夜的,你这贼头贼脑的干啥亏心事了?”钱有根坐回桌前,夹了颗花生米。
王保国凑到桌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两眼放光地压低嗓门:“表叔,大喜事!泼天的大喜事!你要我盯著的那个仇人,有把柄了!”
“啪!”
钱有根手里酒杯猛地拍在桌上,酒意醒了一大半,死死盯著他:“你是说寧青山?”
“对!绝对是他!”王保国一脸篤定,唾沫星子横飞。
原来,王保国就是上次寧青山去供销社卖药材时,故意压价羞辱人的那个售货员。
他不知道后来寧青山转头去了黑市卖了那些药材,还因此意外结识了那位老首长。
寧青山成了抗洪英雄,还登了报纸,当时还拍了照片,照片也登了报纸。
钱有根恢復职务后,有次找王保国喝酒,拿著报纸指著上面的寧青山破口大骂,发泄怒火。
王保国一看,认出原来这小子就是让自己丟了面子的那个傢伙,原来叫寧青山。
而且竟然是表叔的仇人,被表叔恨之入骨!
“表叔,我下午去国营饭店准备吃口饭,刚走到后厨门边,您猜我听见啥了?”王保国阴惻惻地笑了起来,“我听见陈广福和他闺女陈秀莲在里头合计,说今晚十一点半,有个叫寧青山的,要送两百多斤的大野猪和几十斤野山羊肉过去交易!”
“寧青山,你確定是清溪生產队的那个寧青山?”钱有根眉头一拧。
“表叔,您糊涂啊!那十里八乡的,能打死几百斤大野猪,还叫寧青山的,除了你说的清溪生產队的那个,还能有谁!”
“这孙子胆大包天,居然敢往国营饭店倒腾黑肉,这要是扣实了,妥妥的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轰!!!
钱有根整个人激动不已。
“好!好!好!”
钱有根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中透出恶狼般的凶光,“狗日的寧青山,上次有郑大力保你,这次老子看谁还救得了你!几百斤的肉,数额这么巨大,够吃枪子儿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穿上,一边扣扣子一边说道:“保国,你这次立大功了!”
“走,跟我去一趟公社打办!今晚咱们借兵布下天罗地网,来他个瓮中捉鱉,人赃並获!我看他到时候怎么狡辩!”
……
夜里十点半,通往镇上的土路上。
寧青山骑著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的左右两边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的,正是处理好的两百多斤野猪肉,还有野山羊肉。
这分量极沉,若换了一般人骑著载重这么大的自行车肯定费劲,但寧青山天生神力,倒也不觉得吃力。
只是今夜的月亮隱在乌云背后,四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路边野草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夜风吹在身上,透著股凉意。
寧青山骑在车上,脚蹬子踩得飞快。
可不知为何,骑著骑著,他右眼皮忽然毫无徵兆地狂跳了两下。
紧接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子烦躁和不安。
吱——!
寧青山一把捏死剎车,凤凰牌自行车的车胎在黄土路上擦出半米长的痕跡。
他单脚支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对劲。
前世在部队里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般的嗅觉。这种心惊肉跳的预感,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让他都过来好几次生死危险。
“难道今晚的交易会出岔子?”
寧青山凝视著远处漆黑一片的镇子,像是一头张嘴的野兽,正静静等著猎物自己往里钻。
现在的局势可是1976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口號满天飞。一旦被人抓到自己带著几百斤肉在国营饭店交易,那投机倒把的罪名绝对洗脱不了。
就算有郑大力赏识,这种被抓现行的大罪,神仙也难保。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能冒这个险!”
寧青山当机立断,下了自行车。
他没有继续往镇上走,而是推著车转进了一条偏僻的岔路。
岔路尽头,有一口废弃了好几年的砖窑,窑洞里长满了杂草。
寧青山动作利索地解下两个蛇皮袋,將它们藏进了砖窑最深处,又在上面虚掩了不少乾草和破砖头。
没有这些肉在身上,他就是个大晚上出来閒逛的普通社员,谁能拿他怎么样?办案是讲究证据的,没有物证,想扣屎盆子那是做梦。
把东西藏严实后,寧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重新跨上自行车,空车往镇上骑去。
进入镇子后,他没走大路,而是贴著房屋的阴影,准备先摸到国营饭店的后巷去探探虚实。
如果风平浪静,再回来取货不迟。
寧青山正准备放慢车速,刚要拐进国营饭店后方的那条黑漆漆的窄巷子。
忽然,前方的矮墙的阴影里,唰地闪出一个黑影,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谁?!”
寧青山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猛地捏住剎车,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后腰掛著的柴刀刀柄,眼神冷冽如刀,死死盯住了那道黑影。
只要对方有一点异动,他保证这把砍柴刀下一秒就会劈向对方的脑袋。
“寧兄弟!別动刀,自己人!”
黑影压低嗓门,双手举在胸前摊开:“是周爷让我来截你的!今晚你这买卖干不得,有打办的雷子在饭店后巷埋伏你呢!”
“打办的人?”寧青山闻言,瞳孔骤缩。
刚才那阵心惊肉跳的预感果然不是错觉!
他娘的,真要是一头扎进去,人赃並获,在这1976年的风口浪尖上,几百斤的肉交易,绝对能让他去吃枪子儿!
“快跟我走,这地方不宜久留!”那汉子左右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寧青山认出这人是上次在黑市见过的,周德山手底下的跑腿兄弟。
他口中的周爷,肯定就是周德山了。
寧青山没废话,推著自行车,跟著这人七拐八绕。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座院子,这地方寧青山上次来过,正是周德山的住处。
“把车停院里。”汉子推开门。
寧青山支好自行车,跟著进了里屋。
堂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周德山正坐桌旁抽著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周老哥。”寧青山走上前,先道了声谢,“今晚这事儿,多谢了。要不是你派人截住我,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打办的大牢里蹲著了。”
周德山把烟掐灭,抬眼看著寧青山:“小老弟,你胆子是真肥啊!几百斤的肉,你也敢直接往国营饭店倒腾?这要是被抓了现行,我都救不了你!”
寧青山拉了条长凳坐下,剑眉紧锁:“周老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今晚有交易,还知道有打办的人在埋伏我?”
周德山冷笑了一声:“这镇上的水还挺深的,自从上次孙德彪那档子事儿后,我就看钱有根这孙子不顺眼,知道他跟你有死仇,私底下就一直派弟兄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几个钟头前,钱有根那瘪犊子突然大半夜的跑到公社打办,纠集了七八个戴红袖標的干事,气势汹汹地摸向了国营饭店后巷。我的人一听他们话茬里的几百斤野猪肉、寧青山,我就猜到八成是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大动作了。”
寧青山听完,心头剧震,后背冒出冷汗。
竟然是钱有根!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可是不对啊!
自己今晚跟陈秀莲的交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连自己老爹和大哥都不知道具体的接头地点和暗號,钱有根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无意见走漏了风声?”寧青山在心里飞快盘算,“绝不可能!我一路过来连个鬼影都没碰见!”
“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过!”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陈秀莲那边漏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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