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办法?你快说啊!”
所有人都看著站在磨盘上的寧青山,等著他说出那个办法。
赵德厚也愣住了,他看著寧青山,眼里闪过希冀。
难道他真又有办法?!
寧青山环视眾人,声音沉稳:
“今天我沿著河沟走了一圈,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伸手朝清溪河的方向一指。
“满河沟的石头、断木!”
“那些石头是被泥石流从深山里给咱们衝下来的,那些树是泥石流连根拔起的,堆在河道里、田坎边、山沟口,到处都是!”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寧青山说这些干什么。
石头?树?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说啥呢!我听不懂!”
“对啊,这算什么办法?!”
不少人直接翻起白眼。
刘老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石头能顶饿?还是树皮能当窝窝头啃?”
有几个人跟著附和,嗡嗡声又起来了。
寧青山扫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听我说完不行?!”
刘老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寧青山继续说道:
“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而且还是两个办法。”
“大伙儿听仔细了!”
眾人都满脸期待的看著寧青山。
寧青山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办法,组建採石队!”
“河沟里、田坎边,到处都是洪水从山上衝下来的石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这些石头不要钱,就搁在那儿,咱们只要出力气,把它们捡出来,打製成片石、块石、碎石,就能换钱!”
有人皱著眉头问:“打成石头能卖给谁?谁要那玩意儿?”
寧青山早就想好了,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公社的修路队!这次暴雨把好几条路全冲毁了,修路要不要石头?要!大量的要!”
“第二,周围受灾的生產队!房子被衝垮了,重建要不要石头砌地基、砌墙脚?要!”
“第三,县里的水利工程!修水库、修水渠,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石头?”
寧青山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去打听过了,片石两三块钱一个立方,块石五六块钱一个立方,碎石八九块钱一个立方!一个壮劳力,一天打一个立方的石头,少说也能挣五块钱!”
“五块钱!”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才两三块钱。一天挣五块,那是什么概念?
“我的乖乖,一天五块?!”王大柱瞪大了眼睛,“比城里工人还挣得多?”
“你吹牛吧!”刘老三半信半疑,“哪有那么好的事?”
寧青山冷笑一声:“我吹不吹牛,你自己算!我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碎石八块钱一个立方,努努力,一个壮劳力一天打一方碎石,八块钱到不到手?”
“这……”刘老三张了张嘴,算了半天,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德厚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但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青山,你说的这些买家,靠谱不?人家真要咱们的石头?”
寧青山点头:“赵主任,你想想,这次洪灾把路冲成什么样了?公社修路队现在最缺的就是石料!咱们就地取材,价格比从外面运便宜一大截,他们凭什么不要?”
“而且——”寧青山加重了语气,“这些石头本来就堵在河道里、田地上,咱们不清理,明年开春地都没法种!现在把石头捡出来打成石料卖钱,一举两得,既清了河道,又挣了钱粮!”
“零成本,零风险,只要肯出力气就行!”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
道理很简单,石头是现成的,不花一分钱,只要出把子力气,有把铁锤,就能赚钱。
而且清理河道本来就是灾后必须乾的活儿,现在干同样的活儿,还能把石头卖钱,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寧青山看见眾人的表情有了变化,趁热打铁,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第二个办法赚钱的办法,烧木炭!”
“大伙儿都看见了,山上被泥石流衝倒了多少树?那些倒木横七竖八躺在山沟里,不收拾也是烂在那儿,白瞎了。”
“咱们在山里挖几个炭窑,把那些倒木砍成段,装窑里烧成木炭。木炭卖给供销社,卖给县城的饭店、机关食堂,八到十块钱一百斤!”
“多弄几个大炭窑一次烧他个一千斤木炭,就是八十到一百块钱!”
“一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枚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一百块钱,在这个年代,够一家人吃大半年了!
连赵德厚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很快,有人提出了担忧。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颤巍巍地举起手:“青山啊,砍树……砍树不犯法吗?刚才赵主任还说私自砍伐集体林木是犯罪呢……”
寧青山早料到会有人问这个,他摆了摆手:
“大爷,你刚才没认真听完说吗?!我说的不是砍活树!是收拾那些已经被泥石流衝倒的死树、断木!那些树倒在山沟里,不清理反而堵塞河道,影响来年的庄稼地。”
“咱们只需要去公社林业站开一张证明,说明是灾后清理倒伏树木,林业站肯定会批!这是正当的生產自救,不是乱砍滥伐!”
老人听完,连连点头:“哦哦,是倒了的树,那没事,那没事……”
赵德厚这时候彻底坐不住了,他大步走到磨盘前,仰头看著寧青山,眼里满是激动。
“青山!你这两个法子……”
赵德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採石队就地取材,不花一分钱本钱,只要出力气就能挣钱。烧炭也是用现成的断木,算是废物利用!”
“对头!”寧青山跳下磨盘,站到赵德厚身旁,面朝眾人。
“庄稼毁了,咱们认了,老天爷不赏饭吃,咱们就自己找饭吃!”
“石头是现成的,木头是现成的,咱们清溪生產队上百號壮劳力,难道还怕出力气?”
“只要肯干,別说熬过这个冬天,过年杀头猪都不是问题!”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快要熄灭的火苗。
“干!老子干了!”王大柱第一个吼出来,攥著拳头,“打石头谁不会?老子十五岁就跟著我爹在山上凿石头,这活儿我熟!”
“我也干!”刘老三刚才还说要饿死,这会儿眼睛放光,“我年轻时候跟人烧过砖窑,烧木炭想来也差不多!”
“算我一个!”
“我也干!”
“打石头我行,我力气最大,一天打两方都没问题!”
方才还死气沉沉、哭天抢地的打穀场,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个斗志昂扬。
人们的眼里重新有了光,是希望的光。
这个年代的人都很质朴,只要能有希望,他们什么都愿意干,再苦再累也不怕!
赵德厚激动得直搓手,转头看著寧青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洪亮:
“好!就按青山说的办!”
他转身面向眾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明天一早,全体社员到打穀场集合!壮劳力编成採石队,烧木炭先要建窑,不能著急,所以先去捡木头……”
“咱们清溪生產队的人,饿不死!”
“对!饿不死!”
眾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响。
暮色渐浓,打穀场上的气氛却与半个小时前截然不同。
方才是绝望,此刻是重燃的希望。
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家走,一路上议论纷纷,但不再是唉声嘆气,而是在盘算著明天该带什么工具,该去哪段河沟捡石头,扛木头。
寧青山站在老槐树下,看著眾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
赵德厚站在寧青山身边,自己点了一根捲菸,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感慨道:
“青山,今天这个会,要不是你,我真压不住。”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这脑子,比我这个当了十几年队长的都好使。”
寧青山笑了笑:“赵主任,你说笑了。”
“如今办法是有了,但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落实。採石队的人员怎么分组,石料往哪儿卖,烧炭的证明怎么开,这些都得一步步来。”
赵德厚重重点头:“你放心,这些事我来跑,明天我就去公社找陈主任,把证明的事落实了。”
“卖石料的事,我来想办法。”寧青山说。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姚栋强是砖瓦厂的主任,平时肯定会接触干建筑的人,找姚栋强来牵线搭桥,石料的销路不愁。
赵德厚看著寧青山,忽然感慨一声。
“青山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小子不像个二十岁的人。”
寧青山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赵主任,我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只是想得多了点而已。”
赵德厚哈哈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我晚上回去弄一个具体的方案出来。”寧青山主动开口说,办法是他提出来的,肯定要他去完善,不能说两句大话就完了。
“好,辛苦你。”
赵德厚点点头,隨后离开了。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
寧青山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繁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当晚,赵德厚就坐在大队部的煤油灯底下,咬著笔桿子,连夜起草了一份《关於清溪生產队灾后生產自救集体採石及烧炭计划》的申请报告,准备明天一早让刘满仓送去公社。
而寧家的小院里,则是另一番静謐温馨的景象。
寧青山坐在院子里,借著如水的月光,用笔在一个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石队的人员怎么分组搭档,建造炭窑的选址,烧制木炭的工序……密密麻麻,跃然纸上。
寧建国蹲在旁边,抽著旱菸。
今天儿子在大会上的表现他看在眼里,既欣慰又自豪。
母亲刘晓兰在灶房收拾,大哥寧武在柴房里面找工具。
……
第二天上午。
当刘满仓带著那份《生產自救计划申请报告》来到公社,递交到革委会办公室进行传阅审批时,这份报告,却凑巧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不是钱有根,还能有谁。
因为郑大力介入孙德彪案件,钱有根被勒令停职反省,但县里正式的处分文件还没下达,他每天还是硬著头皮来公社。
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钱有根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申请报告。
当他看到报告末尾,那白纸黑字写著的“本项目由寧青山同志全面牵头负责”几个字时,他脸上立即露出怨恨之色。
“寧青山!!!”
钱有根咬牙切齿。
要不是这个小畜生,孙德彪不会死,自己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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