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事情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寧青山带著寧武、王友贵等几个清溪生產队的汉子,从柳湾灾区踏上了归程。
临走时,郑大力说会给他请工,救了那么多人。
寧青山並没有放在心上。
连日来的暴雨终於彻底停歇,久违的阳光重新散落。
然而,一路沿著清溪河走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满目疮痍,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无比混浊,满是泥沙。
河道两边堆满了被山洪从山上衝下来的巨石,连根拔起的断木。
曾经长势喜人的庄稼地,全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淤泥滩。
走到清溪生產队地界时,赵德厚正带著社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清理著村道上的淤泥。
赵德厚一抬头,看见寧青山等人平安归来,赶紧扔下铁锹迎了上去。
他一把握住寧青山的手,使劲晃了两下,眼眶发红。
“青山,你们可算安全回来了!”
赵德厚上下打量著他,除了黑了瘦了,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幸亏你那天晚上死活劝我,提前通知转移了河边的人,不然……不然咱们队这次肯定得死人!”
赵德厚声音里还透著后怕。
寧青山刚想问现在生產队里的情况。
这时,寧建国、刘晓兰,还有温家的温成海、温以寧等人也都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看到寧青山浑没什么事,所有人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刘晓兰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老天保佑”。
温以寧站在人群后头,红著眼睛望著他,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爹,娘,温叔,我没事,大家都好好的。”寧青山笑著宽慰了几句。
“臭小子,就知道逞英雄,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去救人!”
“万一出了事,我和你娘怎么办!”
寧建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爹,我真没事,我和老二这次救了好几个人,县里的大人物还说要给我们表彰呢!”寧武笑呵呵的说道。
寧建国微微一愣:“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难道会骗你吗!”
寧建国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小山,真有这回事?”
寧青山轻轻点头:“县领导是说了这么一句。”
寧建国这才完全相信,不过还是冷哼一声:“就知道逞英雄!”
“人没事就好,其他都不要紧。”刘晓兰眼眶红红的。
一家人有说有笑。
寧青山询问赵德厚生產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德厚嘆了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带你去看看吧。”
寧青山让爹娘还有温以寧他们先回去,他自己则跟在赵德厚身后。
看完后,寧青山发现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重,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村里的农作物被毁了大半。
人是保住了,可庄稼完了。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地里没收成,接下来这一年全队老少要怎么过活?
清溪河上游衝下来的洪水,虽然因为地势原因没有直接倒灌入村子腹地,但河道两岸的农田全部遭了殃。半米高的淤泥,將玉米,小麦……全毁了。
“接下来一年的日子不会好过了。”赵德厚哀嘆一声。
“赵主任,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再看看。”寧青山对赵德厚说。
赵德厚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
寧青山独自一人沿著田坎走了一圈,在心里默默盘算。
靠近河道那片最肥沃的六七十亩农作物全毁了,加上波及的自留地和坡地,整个生產队今年的粮食產量,至少得锐减一半。
交完公粮,剩下的口粮根本不够大伙儿熬过这个冬天。
他心情沉重,顺著河沟往前走。
忽然,寧青山的脚步一顿。
他注意到,河沟里、田坎边,到处散落著被洪水从深山里衝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以及无数粗壮的倒伏树木。
寧青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心里有了主意。
……
傍晚时分,打穀场上铜锣声噹噹响起。
赵德厚召集了全体社员开会,通报此次灾情。
老槐树下,气氛压抑。
赵德厚站在老槐树下的磨盘旁,手里捏著一份纸页发皱、字跡潦草的统计表。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开口说道:
“大家静一静……咱们队这次的灾情盘点出来了。”
眾人安静下来,等著赵德厚说结果。
“靠河的六十八亩地,全部被毁,山坡上的三十亩旱地,也毁了一大半,再加上被冲毁的十几户人家的自留地……”
赵德厚的手微微发抖,连带著那张纸也跟著抖:“初步估算,今年咱们队的秋粮產量……不到往年的四成。”
念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打穀场上安静了一会。
似乎谁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天灾人祸,如此无情。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嘆息声,压抑不住的低泣声响起。
几个失去房屋的妇女当场就崩溃了,抱著孩子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来,透著股让人绝望的悲凉。
刘老三站在人群最后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两眼空洞,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一句话:“完了……全完了……今年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好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身上。
老天爷发怒,凡人只能被动承受,毫无还手之力。
让人绝望。
赵德厚强打起精神,大声喊道:“大家先別泄气!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向上面申请一批救济粮和补偿款,肯定帮大伙儿把日子对付过去,把被冲毁的房子重建起来!”
底下的人听了,非但没有安心,恐慌的情绪反而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谁都不傻,这次暴雨不是只有咱们清溪生產队受灾,整个五道口公社,还有红旗公社全遭了灾。
公社的粮仓估计早就捉襟见肘了,上面真能拨下来救济粮吗?
即便有,分到每人头上,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杯水车薪!
“借粮!找亲戚借!”有人扯著嗓子提议。
立马就被人喷了回去:“借个屁!隔壁几个队淹得比咱们还惨,谁家现在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有余粮借给你!”
“那咋办?乾脆把后山那些树全砍了,拉去镇上卖钱换粮!”又有人急眼了,出了个餿主意。
“我看谁敢!”赵德厚气得直拍磨盘,“私自砍伐集体林木是犯罪!拿去卖是投机倒把,想去蹲大牢,还是想被枪毙!”
人群彻底炸了。
绝望催生了愤怒,以及口不择言。
有人阴阳怪气地冷笑:“不能砍树,不能借粮,那就在家等死唄!早知道就不种这破地了,种地还不如去当叫花子討饭来得痛快!”
“你少说风凉话,要饭也得有人给啊!”
气氛愈发压抑,爭吵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妇女们的哭声和男人们红著眼睛的粗嗓门搅在一起,打穀场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还是沸腾著的。
赵德厚急得满头大汗,扯著嗓子喊了好几声安静。
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眾人近乎失控的喧闹声中,根本压不住局面。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唯有一人安安静静,情绪没有隨著眾人那般,正是寧青山。
他一直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目光在吵闹不休的人群中缓缓扫过,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饥荒的恐慌。
他在等所有人把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宣泄到最顶点,等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靠天吃饭这条老路,已经彻底被洪水冲断了,走不通了。
又过了一会,场面即將完全失控,眾人的情绪达到顶峰时。
寧青山终於动了。
他分开人群,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上前去,直接跳上那块磨盘,踩在上面。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高处的寧青山。
寧青山將眾人都目光吸引过来后,这才开口说话,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但穿透力十足。
“都吵够了没有?”
打穀场上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一双双眼睛全都集中在了寧青山身上。
这个前些天刚杀过人,又在灾区大显神威救了人的青年,在队里早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威信。
寧青山居高临下地环视著眾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吵贏了,地里能直接长出粮食来吗?”
“哭完了,老天爷能掉下窝窝头来吗?”
寧青山的目光扫过刚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
“既然不能,与其在这儿浪费力气乾嚎等死,不如闭上嘴,听我说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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