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偽装成孩子的父母,使用药物让被拐来的孩童长时间昏睡,避免哭闹引人注意,然后利用长途火车这种人员复杂、流动性大、检查相对粗疏的环境,將孩子运往远离其家乡的偏远地区进行贩卖,牟取暴利。
在当下这个物资匱乏、信息闭塞、人口管理尚不完善的年代,这种罪恶如同隱藏在阴影中的毒蛇,造成的悲剧往往难以挽回。
卫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面对狡猾的猎物。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人贩子多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行事警惕,身上很可能携带凶器。
此刻车厢內人员密集,过道狭窄,一旦被他们察觉不对,狗急跳墙之下,极有可能挟持孩子作为人质,或者掏出凶器製造混乱,伤及无辜旅客。必须谋定而后动。
他依旧保持著闭目假寐的姿態,呼吸平稳,仿佛只是一个被长途旅行弄得疲惫不堪的普通旅客。但所有的感官和精神力都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態,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著对面的铺位区域。他开始耐心地、不动声色地收集更多信息。
火车继续在暮色笼罩的大地上奔驰,“哐当哐当”的声音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对男女似乎因为刚才大娘的询问而更加警惕,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著,只是时不时交换一个紧张的眼神。男人从隨身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拿出两个干硬的窝头,递给女人一个,两人就著冷水壶里倒出的凉水,默默地啃著,食不知味。
卫辰对面的中年汉子吃完了自己的窝头,打了个哈欠,將饭盒收起来,靠著椅背开始打盹。旁边的老教师也放下了报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慢慢喝著水。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和此起彼伏的鼾声。灯光昏暗,大部分旅客都昏昏欲睡。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天色完全黑透,窗外只能偶尔看到远处零星、快速掠过的灯火。车厢顶部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线,照亮著一张张疲惫或沉睡的面孔。那对男女似乎也放鬆了一点点警惕,以为危机已经过去。
男人凑近女人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说了一句:“……下一站是集寧南,停十分钟……过了集寧,就快出关了……到了地头,有人接。”
女人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虑:“……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药……药还能顶多久?我总觉得刚才那老太婆眼神不对……”
“闭嘴!”男人声音猛地一沉,带著压抑的呵斥,但又迅速压得更低,“慌什么!跟以前一样,没事!药量我算好了,到包头之前醒不了。到了地方,有人接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趟『货』成色好,白白净净,是男娃,能多卖这个数……” 他似乎在被子下比划了一个手势。
“可……我总怕……”女人声音里的不安更浓了。 “怕个球!”男人的声音带著一种凶狠的诱惑和威胁,“想想那些钱!想想以后吃香喝辣的日子!把这小崽子看紧了,別出岔子!到了地头,拿了钱,咱们就远走高飞……”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卫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这番对话,虽然简短模糊,但“药量”、“接应”、“交钱交货”、“这趟货”、“成色好”、“男娃”……这些关键词,已经足以拼凑出清晰的罪恶图景。
这確实是一对经验老道、心思狠毒的人贩子,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作案,有固定的销赃路线和接头人。他们拐带儿童,利用长途火车运输,目的地很可能是西北那些管理相对鬆散、对人口来歷审查不严的矿区或者偏远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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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了对方的身份和意图,卫辰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们的隨身物品和身体特徵。那个黑色的旧提包鼓鼓囊囊,放在女人脚边,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隱约能看到里面除了衣物,似乎还有用油纸包裹的、方块状的东西。
男人腰间棉袄下,鼓出一块不自然的硬物轮廓,根据形状判断,很可能藏著匕首之类的短刃凶器。借著女人侧身假装给孩子擦汗的瞬间,卫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她隨身那个土布包袱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像是医用胶布或者特製封口布条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小卷细细的、顏色发暗的麻绳。
迷药、封口布、捆绑绳……作案工具齐全。这对男女,是彻头彻尾的、冷血的人贩子。
证据链在卫辰心中已经基本完整。但他並没有立刻行动。抓人贩子,尤其是这种在火车上的现行犯,讲究一个人赃並获,铁证如山,避免任何可能的狡辩和翻供。同时,必须確保被拐孩童的绝对安全,避免在抓捕过程中受到二次伤害。
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看似在打盹,但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转动,耳朵似乎也在微微耸动,显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不容易对付。
车厢里的旅客大多已进入梦乡,鼾声四起。这正是人贩子警惕性可能稍降的时候,但也可能是他们准备趁机做点什么的时候。
卫辰看到,那个男人悄悄从提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內兜。那个纸包很小,但卫辰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孩子身上残留的阴晦气息同源的波动。
是迷药! 他们身上还有存货,而且可能隨时准备使用!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联繫列车上的乘警。卫辰悄然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装作被尿意憋醒的样子,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顺著拥挤的过道,向著车厢一端的乘务员室和洗手间方向走去。他的动作自然,没有引起那对人贩子的特別注意。
经过乘务员室时,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灯光。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精干、眼神带著长途工作疲惫但依然锐利的女乘务员正在整理票据。卫辰敲了敲门。
“同志,有事?”女乘务员抬起头,脸上带著微笑。
卫辰走进来,隨手將门掩上,隔绝了大部分车厢的噪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犹豫,压低声音道:“乘务员同志,打扰一下。有件挺奇怪的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想来跟您反映一下。”
女乘务员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或者无理取闹,也放下了手里的票据,正色道:“同志你说,有什么情况?我们一定会重视。”
“我是x號座位,靠窗那个。我斜对面不远处座位,有一对夫妻带著个孩子。”卫辰语速平缓,但描述极其清晰准確,“那孩子,从我上车到现在,大概三四个小时了,一直面朝里睡著,一动不动。中间有旅客问过,那对夫妻说孩子觉沉。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观察了很久,那孩子呼吸非常微弱,脸色惨白,无论车厢多吵多晃,甚至有人碰到座位,都完全没有反应,不像正常睡觉。而且那对夫妻,神色特別慌张,眼神躲闪,不敢跟人对视,问起孩子就支支吾吾,还总是下意识遮挡孩子的脸。我……我怀疑那孩子可能被用了药,那对男女不一定是孩子真正的父母。”
女乘务员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她常年跑这条西北线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警惕性非常高。卫辰描述的这些细节——孩子长时间异常昏睡、家长行为鬼祟遮掩——立刻在她脑中敲响了警钟。这太符合某些不法分子拐带儿童后运输的特徵了!
“你是怀疑……拐子?”女乘务员没有把话说全,但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有很大可能。”卫辰沉声道,同时补充了一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我是四九城红星轧钢厂的採购员,这次是出差公干。我叫卫辰,这是我的工作证。” 他掏出那个深红色封皮、印著国徽和“工作证”字样的小本,递给乘务员。
女乘务员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钢印和单位信息,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
她將工作证还给卫辰,语气急促而果断:“卫辰同志,谢谢你!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这趟车上有执勤的乘警,我马上联繫他!你现在立刻回到座位上去,继续观察,但千万不要惊动他们!注意自身安全!乘警同志很快会过来,我们商量对策!”
“好。”卫辰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有乘警介入,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既能確保抓捕成功,也能最大程度保护孩子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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