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和指控了,就差直接说卫辰是“投机倒把”、“利用职权搞私货”了。
魏家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又愤怒地看著王癩子,又担忧地看向卫辰。小虎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卫辰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稍微明显了些,只是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深处,反而让他平静的眼神透出一股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冷意。
他不慌不忙地將手伸向旁边椅子上放著的、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在王癩子紧紧盯视的目光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印著醒目的“红星轧钢厂”红色抬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浆糊封著,上面还盖著骑缝章。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摺叠整齐、同样印著红头的公文纸,以及一个深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他將这几样东西在八仙桌上轻轻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公文纸下方鲜红的公章和关键的文栏位落上,然后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王癩子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和无形的压力:
“王同志看来对我们国营工厂的运作和国家的相关政策,都很关心。”卫辰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我也向关心此事的群眾说明一下。这是我的单位介绍信,这是厂里开具的、经由上级主管部门审批备案的『外出物资调剂与应急採购公务证明』。出差路线、时限、权限,这里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啊?”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份文件上:“根据相关规定,在非禁猎区、非禁猎期,凭藉个人技能获取少量野生动物,用於个人使用,只要不涉及买卖牟利,是允许的。你要不要去厂里保卫科问问?
我探望我姐,携带自己猎获的、符合规定的少量山货,於情於理,於规於法,都没有任何问题。这位同志还有问题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有理有据,更关键的是,那几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和证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体制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
王癩子只是个在公社里靠著搬弄是非、欺软怕硬混点小便宜的閒汉泼皮,平时嚇唬嚇唬老实巴交的农户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原本的算计很简单:趁著魏家来了个“城里亲戚”,还带著难得的野味,上门诈唬一番,要么能讹点好处,要么至少能逞逞威风,满足自己那点阴暗的窥探欲和优越感。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甚至有些斯文的“亲戚”,不仅丝毫没被他唬住,反而一出手就是“官方文件”,一套“政策规定”组合拳打下来,滴水不漏,直接把他的所有小心思都堵死了,还隱隱將他置於“可能诬告”的不利位置。
王癩子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上的假笑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眼神躲闪著,不敢再与卫辰对视,嘴里乾巴巴地打著哈哈:“啊……这个……原来是这么回事!公家派出来的同志,是为了厂里的大事!
误会!天大的误会!你看我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瞎打听,瞎说!同志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好奇,隨便问问,隨便问问……” 他一边说,一边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似乎想离桌上那些“嚇人”的文件远点。
“误会?”卫辰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度,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肃然,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刚才那个平静解释的工作人员,而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利剑,锋芒隱现,
“王同志,『误会』这两个字,可不能隨便用。在公共场合,针对国家工作人员,发表带有明显误导和诬衊性质的言论,干扰其正常公务活动,甚至意图进行敲诈勒索,这些行为的性质,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往小了说,是扰乱社会秩序;往大了说,是破坏生產建设,诬陷革命同志!”
他一边说著,一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从帆布挎包的內侧口袋里,实则是从空间里,又掏出一个深棕色、封面印著国徽和“持枪证”字样的硬皮小本,轻轻放在了那摞文件旁边。
然后,在魏家人陡然屏住的呼吸和王癩子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的手在挎包深处一探,再次利用空间里拿出。
一把乌黑鋥亮、保养得极好、泛著冰冷金属幽光的五四式手枪,被他稳稳地、枪口朝向安全方向地,拍在了持枪证的旁边!
“咔嚓。” 手枪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堂屋里,不啻於一声惊雷!
枪身线条硬朗,在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冷酷而危险的光泽。虽然保险关著,枪口也朝著无人方向,但那实实在在的金属造物,那股子凛然肃杀、代表绝对暴力和权威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將王癩子最后一点侥倖和虚张声势碾得粉碎!
“我受国家和组织委派,执行重要公务。为確保行程安全,完成工作任务,配发必要的防卫器械,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卫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王癩子脆弱的心臟上,“我的所有行为,都有据可查,接受监督。但是,如果有人蓄意製造事端,散布谣言,不仅干扰我的工作,还可能威胁到我本人以及我家人的安全……”
他略一停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王癩子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那么,我不介意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权益和任务安全。届时,恐怕就不只是请你到我们厂保卫科『说明情况』那么简单了。后果,你需要自己掂量清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带著千钧之力。
王癩子彻底被嚇破了胆!他这种色厉內荏、只会窝里横的角色,平时欺负老实人最多动动嘴皮子,何时见过真刀真枪?
更何况对方亮出的不仅是枪,还有那一摞代表著“官方”、“组织”的红色文件!这哪是什么可以隨意拿捏的“城里亲戚”?这分明是带著“尚方宝剑”、隨时能要人命的“煞星”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扭送到公安局,或者被那黑洞洞的枪口指著的可怕场景。
“不敢!不敢!卫同志!领导!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王癩子再也坐不住了,像被烫了屁股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由於动作太猛,差点带翻凳子。
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连鞠躬作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这烂人一般见识!我这就滚!马上滚!魏大哥,魏大嫂,魏老爷子,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你们聊!你们忙!”
他一边说,一边屁滚尿流地往门口退去,慌不择路,肩膀“砰”一声撞在门框上也顾不得疼,连滚爬爬地衝出了堂屋,连院门都忘了关,身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寒风里,仿佛身后真有索命的无常在追赶。
屋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炉火偶尔噼啪爆响一声,以及几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魏长栓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他看向卫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种“羡慕”。
魏强则是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和由衷的钦佩,这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见识到,解决问题原来还可以如此“硬气”、如此“有力量”。
卫珍珍更是心潮澎湃,她看著卫辰从容地將手枪收好,將证件文件仔细地放回牛皮纸信封,动作沉稳,神態自若,仿佛刚才只是隨手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紧紧抱著怀里的虎子,手心都有些出汗,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真切地感受到,记忆中那个需要她护著、需要她省下口粮偷偷接济的弟弟,真的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不仅能为他自己遮风挡雨,还能將荫蔽延伸到身边的亲人。
“小辰……你……你这……没事吧?”卫珍珍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是嚇的还是激动的。
“姐,没事了。”卫辰恢復了之前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气势逼人、如同出鞘利剑般锋锐的青年只是错觉,“对付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往往没用。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一次性亮出底线,让他知道厉害,知道什么是不能碰的,以后自然就老实了。你和姐夫,还有魏伯伯,以后他见了,估计都得绕著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