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听到院里不同寻常的动静,屋里又走出来两个人。当先的是一个中等个子、身材敦实、肩膀宽厚的年轻男人。他穿著同样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袖口和胸前有些洗不掉的污渍,但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
他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户外劳作的痕跡,嘴唇有些厚,眉毛很浓,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实在。此刻,他脸上带著些许疑惑,但更多的是温和的笑容,正是不善言辞的堂姐夫魏强。
跟在魏强腿边,探出一个小脑袋的,是个约莫两岁多、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小傢伙戴著个手工缝製的虎头帽,小脸圆嘟嘟的,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盯著院子里陌生的来客,小手紧紧抓著父亲的裤腿。
“强子,快看谁来了!是小辰!我弟弟!卫辰!”卫珍珍看到丈夫出来,连忙擦了把眼泪,提高声音介绍,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自豪,仿佛弟弟的到来是件天大的喜事。
“姐夫。”卫辰笑著打招呼,目光隨即落在那虎头虎脑的小傢伙身上,笑容更加柔和,“这是……?”
“这是我儿子,小名虎子。虎子,快,叫舅舅!”卫珍珍鬆开一只拎著野物的手,轻轻拉过儿子,指著卫辰,声音温柔地引导。
虎子还是有些怕生,仰著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后目光落在卫辰脸上,似乎觉得这个“啾啾”笑得挺好看,不像坏人,这才小声地、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啾啾……” 童音稚嫩,带著奶气,瞬间冲淡了大人间初次见面的些许生疏和感伤气氛,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虎子真乖!”卫辰笑著应了,心里也软了一片,顺手放进口袋,从空间里抓了一把糖,放到小虎子的手里。他手小放不下,多余的几颗放到他的小口袋里。
小傢伙不知道这是啥,卫辰剥了一颗放到他的嘴里,甜甜的口味高兴的小虎子,又连叫了几声“啾啾”。
“小辰,別给他那么多!小孩子家,尝一颗就行!”卫珍珍笑著说道。
魏强在一边搓了搓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憨厚地说著,话不多,却透著实实在在的欢迎:“小辰来了,好,好。快进屋,屋里生著炉子,暖和。” 说著,他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接过卫辰手里的自行车把手,“车给我,我推进去靠墙放,稳当。” 动作熟练,语气朴实,没有任何客套虚礼,却让人感觉格外踏实。
卫辰顺势鬆开手:“麻烦姐夫了。”
“麻烦啥,自家人。”魏强摆摆手,推著自行车到屋檐下一个避风的角落停好,还细心地用墙角的一块旧油毡盖住了车座,怕落了灰或者被冻住。
卫珍珍这时已经拎著野兔野鸡,引著卫辰往堂屋走。堂屋比院子更显温暖明亮些。面积不大,进门左手是砌著大铁锅的灶台,收拾得乾乾净净,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散发著持续的热量。
右手靠墙摆著一张半旧的八仙桌和四条长凳,桌面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正面墙上贴著常见的领袖画像和几张年画,虽然旧了,但很平整。
窗户是木格窗欞,糊著白纸,擦得明亮,让冬日下午的天光能充分照进来。整体虽然简陋,但处处整洁有序,透著一股女主人勤快持家的劲儿。
“快坐,快坐!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卫珍珍將野物暂时掛在门后一个钉子上,忙不迭地拿起灶台边暖水瓶,给卫辰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热水,又招呼魏强,“强子,你快去趟粮店,跟爹说一声,就说小辰来了,看爹能不能早点回来。顺便把炉子里的煤块添上,烧旺点!”
“哎,好。”魏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憨憨一笑,“小辰你先坐,我很快回来。”
“姐夫,不急。”卫辰连忙道。
魏强点点头,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出去了。卫珍珍则开始张罗著洗杯子,其实家里也没几个像样的杯子,多是搪瓷缸子。
又从灶台边一个带盖的竹篮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两个烤得表皮焦黄、散发著淡淡甜香的红薯,还有一小碟看起来是自己炒的、黑乎乎的南瓜子,一股脑推到卫辰面前的桌上。
“先垫垫,走这么远路,肯定饿了!姐这就给你做饭!正好,你带了这么好的东西,晚上咱们包饺子!野兔肉掺点白菜,香著呢!野鸡燉汤,给虎子和你补补!”卫珍珍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和干劲,那不仅是对一顿好饭食的期待,更是对弟弟这份厚重心意的珍视和想要好好招待弟弟的热情。
“姐,你別忙了,我真不饿,中午吃得晚。”卫辰连忙劝阻,看著堂姐额角沁出的细微汗珠和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心里既暖又有些过意不去,“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姐夫,还有孩子,说说话就好。你別累著。”
“那哪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姐高兴!”卫珍珍不由分说,已经开始从麵缸里舀出小半瓢略显黑黄的全麦麵粉,又掺了一小把更显粗糙的玉米面,准备和面,“累啥,姐高兴还来不及!你坐著,喝口水,跟虎子玩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她动作麻利,一边和面,一边又指挥著刚蹭到桌边、眼巴巴看著烤红薯的虎子:“虎子,听话,自己玩去,让舅舅歇会儿。” 说著,把一个烤得最软乎的红薯塞到卫辰手里,“快吃,还热乎著。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点红薯还是你姐夫前阵子跟人换的,甜。”
卫辰推辞不过,接过温热的烤红薯。红薯的香气钻入鼻腔,带著食物最原始的诱惑。他掰开一块,金红软糯的瓤冒著热气。他先递了一小块给眼巴巴的虎子:“虎子,来,吃。”
虎子看看母亲,卫珍珍笑著点点头:“接著吧,谢谢舅舅。”
虎子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红薯,奶声奶气:“谢谢啾啾。”然后小心翼翼地吹著气,小口小口吃起来,一脸满足。
这时,门外棉帘子又被掀开,魏强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位五十多岁、身材清瘦、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人。
老人穿著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上戴著一顶同样半旧的深色解放帽,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清亮,正是卫珍珍的公公、粮店仓库看守员魏长栓。他手里还拿著一个印著红字的白色搪瓷缸子,大概是平时在单位喝水用的。
“爹,这就是珍珍的弟弟,卫辰,在四九城红星轧钢厂工作。”魏强侧身让老人先进屋,介绍道。
“魏伯伯,您好。”卫辰连忙放下手里的红薯,站起身,恭敬地问好。
“好,好,坐,坐,別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魏长栓摆摆手,示意卫辰坐下,自己也在八仙桌另一侧的长凳上坐了,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落在卫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頷首,“早就听珍珍和她爸提起过你,说你年少有为,在京城大厂里工作,有出息。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镇子上来了?”
语气不疾不徐,带著长辈自然的关切,却没有那种常见的、对“城里人”或“有工作人”的刻意热情或恭维,给人一种平和稳重、明事理的感觉。
“魏伯伯您过奖了。”卫辰谦逊了一句,重新坐下,解释道,“厂里最近生產任务重,后勤保障也得跟上,派我出趟差,看看有没有机会採购调剂一些计划外的物资。要出远门,厂里就给了几天假期,我就回来看看爷爷奶奶,正好路线顺路经过这边,就想著来看看珍珍姐和姐夫,也来看看您二老。一直没机会来,心里挺惦记的。”
“出差採购?这可是重要任务,也是锻炼人的好机会。”魏长栓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后掛著的野兔野鸡,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並未露出什么异样神色,只是顺著话头感慨道,“这年月,物资紧张是全国性的,出趟远门搞採购,不容易。路上要特別注意安全,介绍信、钱票都要保管好。你们年轻人有闯劲,多走走看看是好事。”
“谢谢魏伯伯提醒,厂里开了介绍信,我也会注意的。”卫辰应道,感觉这位老人虽然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且態度真诚。
这时,卫珍珍已经利索地和好了面,盖上湿布醒著,又开始处理卫辰带来的野味。她將野兔拿到院子里,就著冰冷的井水快速冲洗了一下,然后拿回屋里案板上,熟练地开始剥皮、剔骨、剁肉。咚咚的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响起,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生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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