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將依旧带著些许游戏世界山林气息的野兔和野鸡掛在自行车前把上,用一块隨身携带的、半旧的灰色包袱皮稍微遮掩了一下,既不至於太显眼招摇,明眼人稍加留意也能看出是什么。
然后,他重新骑上车,出了小树林,回到主路,朝著兴寿公社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越是靠近公社所在地,沿途的景象越是显出与深山农村的不同。脚下的土路明显经过修整,宽阔平整了许多,虽然冬日冻得硬邦邦,但车辙印跡规整。
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標识牌,写著“兴寿公社供销合作社”、“兴寿公社卫生院”、“兴寿公社中心小学”等字样。
房屋也逐渐密集,大多是带有院落的平房,有些是土坯的,有些则是青砖或红砖砌就,显得比暴峪泉村的土屋要“体面”不少。
偶尔能看到骑著自行车、穿著蓝色或灰色制服、行色匆匆的干部模样的人,也能看到拉著架子车、装著些农具或杂物、戴著狗皮帽子的农民。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煤烟、尘土、牲畜粪便和淡淡炊烟的气息,这是典型的中国北方乡镇气息。
行人的脸上,虽然普遍缺乏营养充足的红润,带著困顿年代的憔悴,但眼神中少了几分暴峪泉村民那种绝望和麻木,多了一些为具体生计奔波的焦虑、对公社这个集体单位尚存的些许依赖,以及对於“公家人”或“城镇户口”隱隱的羡慕或疏离。
卫辰没有四处张望,他保持著一种既不张扬也不畏缩的平静神態,按照原身记忆中关於堂姐家地址的模糊信息——似乎是公社粮站后面的家属院——以及一路的询问,向著目的地寻去。
“劳驾,请问粮站怎么走?”
“哦,往前直走,看见那个刷白灰的大围墙没?拐进去就是。”
“谢谢。再打听一下,粮站后面是不是有个家属院?住著个叫魏强的,他爱人是上苑公社嫁过来的?”
“是有个家属院。魏强?哦,知道,老魏家的大小子嘛。就在粮站后头第二排,从东边数第三家还是第四家来著,门口有棵小槐树的就是,冬天没叶子,你看那树杈子就行。”
热心路人的指点,加上卫辰自己的观察判断,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那片位於粮站高大围墙后方的家属院区域。
这里是一片相对整齐、安静的院落群,大约二十几户的样子。院落都不大,但格局相似,多是坐北朝南,带有低矮的院墙和小小的门楼,比起城里拥挤的大杂院显得宽敞私密,比起纯粹的农村宅院又显得规整紧凑。
能住在这里的,多半是公社粮站、供销社、信用社、卫生院等“吃商品粮”单位的职工家庭,算是这兴寿公社里的“体面人”聚居区,虽谈不上富裕,但至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相对可靠的口粮供应,是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羡慕的对象。
卫辰推著自行车,放慢速度,在一排排院门前仔细寻找。终於,在第二排从东边数过去的第三个院门前,他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矮墙,虽然有些年头,砖缝里长著枯草,但整体还算齐整。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刷著早已斑驳脱落的蓝漆,门楣上钉著一小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个不太工整但清晰的“魏”字。门旁確实有一棵手腕粗细的槐树,此刻叶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就是这里了。堂姐夫魏强的家,也是堂姐卫珍珍现在的家。
站在门前,卫辰能听到院內隱约传来的、孩童稚嫩的咿呀声,还有女子温和的、带著笑意的低语。
卫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波澜——那是一种即將见到久別亲人的期待,夹杂著一丝对於自己“冒昧”来访是否会打扰对方的考量,以及对於如何解释自己近况和来意的思忖。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髮,然后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院门。
“叩、叩、叩。”
木门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响声。
院內孩童的声音停了,女子的低语也中断了。片刻的安静后,一个温婉中带著些许疑惑的年轻女声响起,透过门板传来:“谁呀?” 这声音……隱隱有些熟悉,与记忆深处那个总带著关切语调的声音渐渐重合。
卫辰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显得清晰平稳:“请问,是魏强大哥家吗?我找卫珍珍。” 他没有直接喊“姐”,担心万一不是,或者有其他人在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院內又是一静。紧接著,是一阵略显急促却並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了门后。伴隨著门閂被拉开的“咔噠”轻响,其中一扇木门“吱呀”一声被向內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清秀温婉、却明显带著生活操劳痕跡的年轻脸庞,出现在门缝后。她肤色微黄,颧骨处有淡淡的晒斑,眉毛细长,眼睛是典型的杏眼,此刻正带著疑惑和警惕望出来。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著同色补丁的藏蓝色对襟棉袄,腰间繫著一块半旧的深色围裙,手上似乎还沾著些白色的粉末,像是刚和完面或做了什么麵食。
当她那双带著疑惑的杏眼,看清门外站著的、风尘僕僕却身姿挺拔、面带温和笑容的年轻人时,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疑惑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仿佛要確认自己不是眼花。
“小……小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颤抖,那是一种极度意外和惊喜交织下的本能反应。她猛地一把將门完全拉开,整个人一步就跨出了门槛,双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去,紧紧抓住了卫辰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从沾著尘土的解放鞋,到打著补丁但浆洗乾净的棉裤,再到厚实的棉袄和那张虽然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却眼神明亮、笑容真切的脸庞。
“真是你?!卫辰?!你……你怎么来了?你咋找到这儿的?哎呀,我的天爷,你这孩子!快,快进来!外头冷死个人,你怎么也不戴个帽子围巾!” 卫珍珍连珠炮似的问著,声音里的颤抖渐渐被纯粹的喜悦和心疼所取代,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抓著卫辰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怕一鬆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就会消失似的。
“珍珍姐,是我。”卫辰任由她抓著自己,感受到那双手传来的、属於劳动者的粗糙和温暖,心底最后一丝疏离感也消散了,笑容愈发真切,“这两天没事回了趟家里,顺路经过这边,就想著来看看你。好久没见了,姐。”
“顺路?顺路好,顺路好!”卫珍珍这才仿佛从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手却还拉著卫辰的胳膊,好像生怕他跑了,“你说你,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这大老远的,路上多不好走!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一边说著,一边习惯性地就要去帮卫辰推自行车,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车把上那块鼓鼓囊囊、遮掩著什么的灰色包袱皮上。
“姐,我自己来。”卫辰动作更快,已將自行车推进了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院子,顺手解下车把上掛著的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递到卫珍珍面前,语气轻鬆自然,“路上在山里转了转,运气不错,弄了点山货。给姐和姐夫,还有孩子添个菜,尝尝鲜。”
卫珍珍的目光落在卫辰递过来的东西上。那两只肥硕的灰兔、羽毛鲜艷的公野鸡,即使被草绳捆著,也透出一股新鲜山野的活力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这哪里是“一点山货”?在如今这连粗粮都算计著吃、家家户户缺油少肉的年月,这样三只肥美的野味,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这不仅仅是“添个菜”,这很可能是能让一家人肚子里多些油水、脸色好上几分的“硬货”!
她抬起头,看著弟弟风尘僕僕却笑容爽朗、眼神清澈的脸庞,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感动、心疼、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齐齐涌上心头。
弟弟长大了,出息了,还记得她这个嫁出去的堂姐,还记得小时候的情分,大老远跑来,还带著这么重的礼……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顺著微黄的脸颊滑落。
“你……你这孩子!”她声音哽咽,接过那沉甸甸的野物,入手冰凉却实在的触感让她心头又是一颤,“来就来,姐看到你就高兴得不行!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你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听说城里粮食也紧张……这得冒多大风险、费多大劲才弄来的啊!快,快进屋,进屋暖和,跟姐好好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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