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卫大山蹲在门口的小凳上,闷头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布满愁苦的脸更显苍老。“村里……唉,你也看到了。地里的收成,还不够交公粮的。山上的树皮都快剥光了,河沟里连个蚂蚱都找不著了。队里的粮了也快要见底了,家家户户都断顿了……你弟弟卫岩,饿得走路都打晃,昨天还跟你大娘说,看见土墙都想啃两口……”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大娘赵金花在一旁偷偷抹眼泪,低声道:“娃他爹,別说了……小辰刚回来,说这些干啥……”
奶奶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强笑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辰娃子回来是喜事!老大,快去烧点热水,给辰娃子喝口热的。”
“哎!”大伯应了一声,起身去外间灶台。
卫辰连忙拦住:“大伯,別忙活了,我不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从自行车筐里將那些盖著麻袋和乾草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当那袋沉甸甸的棒子麵、那包散发著麦香的白面、那块油亮亮的腊肉、还有那几只风乾的野兔野鸡出现在昏暗的屋子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屋子里瞬间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奶奶的手捂住了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带著惊喜和难以置信。爷爷扶著炕沿站了起来,佝僂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粮食和肉,喉结上下滚动著。大伯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大娘更是“啊”地低呼一声,隨即死死咬住了嘴唇,生怕自己哭出声。
“爷,奶,大伯,大娘,”卫辰將东西一样样放到桌上,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我从城里带来的,不多,是我攒下的一点定量,还有托朋友弄的一点山货。你们先对付著吃,千万別省著,身体要紧。”
“这……这……”爷爷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那袋棒子麵,粗糙的手指感受著颗粒的质感,又碰了碰那硬邦邦的腊肉,老泪纵横,“辰娃子……你……你这孩子……城里也不容易啊……你拿这么多回来……你们咋过啊……”
“爷爷,您放心,我和我妈、小苒在城里还好,有定量,偶尔也能弄到点別的。”卫辰连忙扶住爷爷,“这些您二老和大伯一家一定收下,尤其是爷奶,年纪大了,经不起饿。这白面,给爷奶熬点糊糊,最养胃。腊肉和野味,燉汤或者切一点点掺在菜里,也能添点油水。”
他將东西推到奶奶面前:“奶奶,您收好,藏稳妥了。现在村里……,千万別让外人知道咱们家有这些。”
奶奶用力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孙子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好孙子……奶奶……奶奶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出息,这么孝顺……” 她又想起了早逝的儿子,悲从中来。
大伯卫长生也红了眼眶:“小辰!大伯……大伯替全家谢谢你!你这是救了咱家的命啊!”
卫辰摆摆手:“大伯!说这干啥!咱们是一家人,我妈常说,没有您和三叔,我们家都长不大!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有我在,就不能看著爷奶和你们挨饿!”
大娘也在一旁泣不成声,拉著卫辰的手,反覆念叨著:“一家人,是一家人!好孩子,好孩子……”
好不容易安抚住情绪激动的家人,卫辰又详细询问了家里的情况。爷爷奶奶为了省下口粮给大伯一家和更小的孙子孙女,每天只吃一点点掺了野菜的糊糊,早已饿得浮肿。
大伯家更是艰难,半大小子卫东饿得皮包骨头,小的妹妹也面黄肌瘦。村里像他们家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甚至更糟。前几天,村西头的刘老汉,就是活活饿死的……
听著这些,卫辰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他知道这三年缺粮,但没想到这么缺,很多事情,不亲眼见根本无法想像!
他再次郑重叮嘱,粮食一定要藏好,每天掺著野菜偷偷吃一点,千万別张扬。又偷偷塞给奶奶一小卷全国粮票和十块钱,让她在最紧急的时候,去公社看看能不能换点救命的东西。
“爷,奶,大伯,大娘,我这次出差,时间可能不短。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熬过这段时间。等我回来,再想办法。”卫辰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眼神却因为有了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亲人,心中暗暗发誓。他不能改变整个村子的命运,但至少,要让自己至亲的人活下去,活得稍微好一点。
夜色降临,破旧的祖宅里,因为卫辰带来的粮食和那一小卷腊肉熬出的一锅稀薄的、却带著油星的糊糊,而有了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气和希望。
卫辰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著爷爷奶奶压抑的咳嗽声和隔壁大伯家孩子睡梦中偶尔的抽泣,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星光的黑夜,和死一般寂静的村庄。他知道,自己带来的这点东西,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个寒冷的夜晚,至少这个院子里的人们,胃里不再那么火烧火燎地空,心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点点活下去的火苗。
这一夜,卫辰睡得极不安稳。白日里所见所闻,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那些浮肿的眼瞼,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神,还有爷爷奶奶枯瘦如柴的手、大伯下跪时那沉重的一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锅掺了腊肉末和野菜的糊糊的微弱香气,那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希望,却更加衬托出这无边黑暗的沉重。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鸡鸣。卫辰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服。炕那头,奶奶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含糊地问了声:“辰娃子?”
“奶奶,我起夜,您睡吧。”卫辰压低声音安抚道。奶奶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或许是昨晚难得吃下点东西,睡得安稳了些。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晨光熹微,空气清冷刺骨。院子角落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自行车旁,掀开盖在车筐上的破麻袋和乾草,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棒子麵、白面、腊肉、野味都还在。家里的情况远超他的想像,卫辰又从游戏世界的“背包”里,意念微动,取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好的杂麵窝头——这是母亲王秀兰给他准备的路上乾粮,他自己也不想吃。顺手將它们也放进筐里,重新盖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扁担和水桶,想去村口的井里挑点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大伯卫长生已经蹲在灶台边,正用一把豁口的破刀,小心翼翼地刮著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植物块茎,大概是昨天从哪个角落挖来的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
看到卫辰,大伯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疲惫:“小辰,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著了,大伯。”卫辰放下扁担,“我想著,待会儿去三叔家看看。离得近,我回来一趟,不去说不过去。”
提到三弟卫来顺,卫长生的脸色更加黯淡,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蹲回地上,继续刮著那可怜的块茎,声音低哑:“是该去看看……你三叔家……唉,更难。”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用啊……爹娘养我这么大,现在跟著我挨饿……三弟那边,我也帮不上忙……眼睁睁看著……”
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樑的庄稼汉,此刻终於忍不住流露出內心的煎熬和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本事,养不活一大家子,连累父母跟著受苦,更顾不上同样艰难的弟弟。
卫辰走过去,蹲在大伯身边,拍了拍他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青筋毕露的手背,沉声道:“大伯,这不怪你。这年景,谁家不难?您能把爷奶养活的这么好,没让他们冻著饿著,就已经是天大的孝心了。三叔那边,咱们一起去看看,总能有办法。”
卫长生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看著侄子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心里那沉甸甸的负罪感似乎鬆动了一丝。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嗯,一起去。”
早饭是奶奶用卫辰带来的白面,掺和了大量野菜和一点点棒子麵熬成的糊糊。虽然依旧稀薄,但有了白面的加入,口感顺滑了许多,也多了点粮食的香气。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就著卫辰昨晚悄悄拿出来、切成细丝的咸菜疙瘩。这顿早饭,对於这个家庭来说,已经是久违的“丰盛”。
妹妹卫敏吃得头也不抬,小脸几乎埋进了碗里。爷爷奶奶端著碗的手微微颤抖,吃得格外慢,仿佛在品味著什么珍饈美味。
吃过早饭,卫长生让媳妇赵金花把剩下的粮食和肉仔细藏好,特意叮嘱藏到地窖最深处,用杂物盖好,千万別让外人知道。然后,他便带著卫辰,出了院门,推著自行车朝著村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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