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刚下班回来不久,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对著个破盆子吭哧吭哧地搓洗工作服,满身油烟味混著肥皂沫。见易中海过来,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哟,一大爷?您找我?”
易中海脸上迅速堆叠起那种久违的、属於长辈的、带著关切和沧桑的复杂表情,他走到近前,拍了拍傻柱结实的肩膀,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亲昵:“柱子,还没吃呢吧?別忙活了,晚上去我那儿,咱爷俩喝两盅。你一大妈正弄著呢。”
傻柱更诧异了,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易中海家如今啥光景,院里谁不知道?还请他喝酒?“一大爷,这……这不合適吧?您家里也不宽裕,我……”
“有什么不合適的?”易中海打断他,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回忆的悵惘,“柱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爸刚跟人跑那几年,你跟雨水还小,饿得嗷嗷叫,是谁时常叫你们过去,好歹有口热汤喝?你一大妈给你补的袜子、缝的衣裳,都忘了?现在大了,和一大爷不亲了……”
这话戳中了傻柱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何大清撇下他们兄妹跟白寡妇跑了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光。
易中海和一大妈確实接济过他们,虽然次数不多,东西也有限,但在那个年月,那份情谊是实实在在的。傻柱这人,混不吝,脾气冲,但確实记恩。
他脸上那点犹豫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和感动,挠了挠刺蝟般的短髮,嘿嘿笑了两声,带著点不好意思:“哪能忘啊!一大爷,一大妈的好,我傻柱记著呢!成!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正好,我这儿还有白天从食堂带回来的点花生米,没吃完,我拿上,咱爷俩下酒!”
“这就对了!”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那点得色一闪而过。鱼儿,闻到饵料的香味了。
晚饭就在易家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一盘炒白菜,一碟拌萝卜丝,一小碗色泽暗淡的炒咸菜,外加傻柱带来的那小包花生米。那瓶廉价但在这个年月已属奢侈的“莲花白”打开了,酒精的气味混杂著饭菜的寡淡气息,在昏暗的屋子里瀰漫。
易中海亲自给傻柱倒上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眼神望著桌上摇曳的灯火,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和无尽的苍凉。
“柱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疲惫,“这两个月,你一大爷我……算是把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尝了个遍。”
傻柱端起酒杯,看著易中海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侧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粗声安慰道:“一大爷,您……您別想那么多。那钱……派出所不还在查嘛,兴许哪天就找著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找?”易中海苦笑一声,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也刺激著他的泪腺,让他的眼圈微微泛红,“柱子,没指望了。我今天去派出所,刘所那意思……明摆著。五千三百块,我跟你一大妈,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啊……就这么……没了!”
他声音哽咽,低下头,用手指狠狠抹了把脸,肩膀微微耸动,那姿態,將一个失去一切的老人演得淋漓尽致。
傻柱看得心里发酸。他虽然觉得易中海有时候太爱端著,管得太宽,但此刻对方的悲痛是如此真实。
他连忙给易中海又倒上酒,笨拙地劝:“一大爷,您千万保重身体!钱……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再慢慢攒!您有手艺,七级工!厂里离不了您!日子……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日子得过……”易中海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荒凉的景象,“可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也没个奔头了。柱子,你没觉得吗?咱们这大院,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心散了,邻里之间那份热乎气,没了。”
提到这个,傻柱深有同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忿忿道:“可不是嘛!以前多热闹!谁家有点事,招呼一声,大傢伙儿都帮忙。现在?哼!都他娘的各顾各!特別是前院那老阎,算计到骨子里!还有东跨院那个卫辰……”
他想起卫辰那双平静无波、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那条威风凛凛、让他心底发怵的大黄狗,语气就更冲了,“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眼里哪有咱们这些老邻居?我看他就只顾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易中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適时地嘆了口气,用充满“欣慰”和“倚重”的眼神看著傻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少得可怜的白菜(这动作让傻柱受宠若惊),语气沉重而推心置腹:“世道变了,人心不古啊。像卫辰那样的年轻人,眼里只有自己,哪还讲什么老礼儿,顾什么邻里情分?
柱子,整个大院,一大爷我看来看去,就你何雨柱,还算是个有良心、念旧情的好孩子,像咱们老北京真正的爷们儿,讲义气,重恩情,心里头装著街坊邻居。”
这一顶“高帽子”又沉又暖,正扣在傻柱最受用的地方。他顿时觉得浑身舒坦,一股豪气伴著酒意上涌,胸膛挺了起来,拍著胸脯砰砰响:“一大爷,您这话算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傻柱別的不敢吹,做人,就讲个『义』字!谁对我好,我记他一辈子!当年要不是您和一大妈……” 他又要旧事重提。
“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易中海摆摆手,恰到好处地打断,脸上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话锋却悄然转向,“不过柱子啊,看著院里现在这光景,我这心里头,是真难受。特別是贾家……你东旭哥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老实,厚道,孝顺,可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妈。”
提到贾家,傻柱脸上的激愤淡了些,撇撇嘴,有些不屑:“贾家?他们家不容易?得了吧一大爷!您可別被他们糊弄了!枕头里藏著一千多块!金溜子!比我可趁钱多了!我这浑身掏不出几个子儿!” 他想起自家被曝光的那一百多块寒酸家底,至今仍是院里笑谈,心里就对贾家那“藏富哭穷”更不忿。
“有钱?”易中海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苦笑,配合著深沉的语气,“柱子,这年月,光有钱,顶用吗?你看看粮站,哪天不是排长队?去晚了连麩皮都买不著!
黑市的粮价,比风箏飞得还高!东旭那点工资,就算全换成粮票,再去买那见风涨的高价粮,够他那一家五口吃几天?
棒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当瘦得皮包骨;淮茹刚生了孩子,身子亏得厉害,还有个奶娃娃……
钱?钱在他妈手里攥著,跟攥著命根子似的!东旭那孩子孝顺,能逼他妈拿钱出来吗?逼不出来!苦的还不是淮茹和孩子们?”
傻柱听著,不由得想起秦淮茹那总是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她低头走过时那单薄的身影,想起小当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怯生生的眼睛,还有棒梗时不时喊饿的样子……心里那点对贾家“有钱”的不忿,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秦姐……確实不容易。贾张氏那老虔婆,可不是善茬。他闷头又灌了一口酒,没说话。
易中海仔细观察著傻柱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拿起酒瓶,给傻柱和自己斟上最后一点酒,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对晚辈的“怜惜”和“无奈”:
“最让人心疼的,是淮茹那孩子。多好的媳妇儿,任劳任怨,在贾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刚出月子,就得忙里忙外,吃不上口热乎的,你看她那脸色……
哎,我听你一大妈说,她听淮茹找她哭诉,有时候晚上饿得睡不著,偷偷喝凉水充飢……小当那孩子,饿得哇哇哭。棒梗……唉,半大小子,整天饿得眼发绿。东旭是孝顺,可这孝顺……有时候也是愚孝啊!苦了淮茹跟著受这份罪……”
秦淮茹晚上饿得喝凉水?小当饿得哇哇哭?傻柱脑子里嗡的一声,酒精混合著易中海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让他心里那股属於“爷们儿”的保护欲和怜悯心空前高涨。
秦姐那么温柔善良的人,竟然……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秦淮茹深夜偷偷抹泪、小当饿得吮手指的画面,心里揪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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