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你是没看见!卫辰家那条狗,今天可神气了!卫苒那小丫头片子,把狗的工作证掛脖子上,满院子显摆!那些小崽子们围著,跟看大英雄似的!
呸!一条畜生!三十五块啊!比很多上班的正式工挣得都多!这还有天理吗?” 二大妈一边纳著鞋底,一边愤愤不平。
刘海中重重地把茶缸子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哼!歪风邪气!纯粹是歪风邪气!厂领导也是糊涂!给狗发工资?滑天下之大稽!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思想路线出了问题!必须坚决抵制!”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我们给困难户送白面,送的是阶级感情!是高尚情操!是思想境界!他卫辰养条狗,养得再肥,境界上不去,永远上不得台面!不行,我明天就去找王主任,不,我直接找厂领导反映!这种『人不如狗』的怪现象,必须剎住!”
卫辰推著自行车,带著大黄走进四合院时,前院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阎埠贵正跟几个邻居唾沫横飞地讲著傻柱如何“不识抬举”,看到卫辰,立刻换了副面孔,堆起笑容:
“卫辰回来啦!哟,大黄也下班啦?瞧瞧,这精气神,不愧是吃公家饭的!” 他眼神瞟向大黄脖子上的警犬项圈,带著掩饰不住的羡慕。
“阎老师。”卫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 “卫辰哥,大黄真领工资啦?”有半大小子好奇地问。
“嗯。”卫辰应了一声,並不想多谈。 “卫辰哥,大黄工资真比傻柱哥还高啊?”另一个孩子追问。
卫辰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声音酸溜溜地插了进来:“哼,狗仗人势!人不如狗,什么世道!” 声音不高,但足够卫辰听见,是站在自家门口的刘光天,脸上带著和他爹如出一辙的愤懣。
卫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刘光天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刘光天被他看得心里一虚,梗著脖子別过脸去。卫辰什么也没说,径直推车走向后院,大黄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喧囂都与它无关。它只在意卫辰的脚步和回家的方向。
回到自家小屋,熟悉的温暖和饭食的香气扑面而来。王秀兰正把一碟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桌,卫苒则拿著大黄那个印著爪印的工作证,爱不释手地摸著上面的警徽。 “哥!大黄!你们回来啦!”
卫苒兴奋地跳起来,把工作证举给卫辰看,“哥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嗯,亮。”卫辰笑了笑,把自行车支好。他脱下外套,从內兜里拿出那两个信封。
把装著六十块钱的信封递给母亲:“娘,这个月的。” 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脸上是踏实的笑容:“哎,好。” 她小心地收好。
卫辰又拿起另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大黄面前蹲下。大黄立刻坐直了身体,尾巴轻轻扫著地面,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喏,你的。”卫辰把信封放在大黄鼻子前让它嗅了嗅,“三十五块,还有票。自己挣的。” 大黄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信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回应。
卫辰把信封递给母亲:“娘,大黄的工资和票,您收著。该给它买啥就买啥,骨头,猪肝,別省。”
王秀兰接过那厚厚一沓,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高兴:“哎!放心!亏待不了咱家的大功臣!明儿就去买大棒骨!熬汤,骨头给大黄啃!”
卫苒凑过来,抱著大黄的脖子:“大黄!听见没?明天给你买大骨头!你可真有出息!” 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尾巴摇得更欢了。
卫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著那两奖章和叠放整齐的奖状。他看了一眼,目光没有任何停留,然后轻轻推上抽屉,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噠”一声,锁住了所有外在的荣光与喧囂。
他洗了手,坐到饭桌旁。桌上是一盆熬得浓稠喷香的棒子麵粥,一碟青菜,一小碗咸菜。简单,却充满了家的温暖。大黄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屋外,四合院的喧囂渐渐被夜色吞没。易中海盘算著如何將贾家的包袱甩给傻柱;刘海中酝酿著如何用“思想境界”的大棒去打卫辰;许大茂在屋里数著钱,想著下乡的油水和渺茫的希望,心底对卫辰和大黄的恨意並未消失;贾张氏的咒骂还在低低迴旋;秦淮茹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著孩子的旧衣,愁绪如麻……
而在这小小的陋室里,灯火昏黄而温暖。碗中是温热的粗粮,桌边是至亲的笑脸,脚边是忠诚可靠的伙伴。抽屉锁住了功名与狗粮,却锁不住这方寸之间的踏实与安寧。
卫辰端起粗瓷碗,滚烫的粥熨帖著掌心。他吹了吹气,吸溜了一大口。粗糙温暖的颗粒感顺著食道滑下,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足感。
易中海家。
易中海让一大妈拿了五斤棒子麵,递给贾东旭!看著贾东旭千恩万谢、佝僂著离开的背影,想到刚才的想法,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似乎暂时落了地。
傻柱这根“柱子”,得好好盘算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顶住贾家这个窟窿。他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刚从財务科领回来的、散发著油墨味的钞票上。
九十三块四毛七。沉甸甸的一沓,在轧钢厂里也是顶了尖的收入。可此刻捏在手里,却没了往日那份沉甸甸的踏实,反而像块烫手的烙铁,灼得他心头髮慌。威信扫地,贾家那无底洞般的拖累,还有卫辰那小子和大黄带来的无形压力……都让他喘不过气。
“老伴儿,”易中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长久养成的谨慎,“把门插好。”
一大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仔细將门閂插牢,又拉上了那半旧不新的蓝布门帘。屋里光线顿时黯淡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易中海走到靠墙立著的旧榆木衣柜前,拉开柜门,一股混合著樟脑丸、旧衣物和木头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探手进去,摸索著从最深处掏出一个沉甸甸、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盒子刷著深绿色的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底子,盒盖上掛著一把小巧但结实的黄铜锁。
一大妈站在一旁,屏息看著。易中海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最小的一把,插入锁孔。“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
掀开盒盖,里面是码放得还算整齐的钞票和一摞用细麻绳或皮筋綑扎好的票据。十元的“大团结”居多,也有五块、两块、一块的,还有一些零碎的毛票。粮票、油票、布票、工业券……分门別类。
易中海小心翼翼地把刚领的工资放进去,然后开始清点。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捻过一张张纸幣,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他点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在轧钢厂沉浮半生的功勋簿。一大妈大气不敢出,屋里只有纸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
“……五百六十三块七毛。”易中海终於报出数字,声音低沉。他从中数出五十张簇新的“大黑十”,用一根细麻绳仔细地綑扎好,勒紧,打上死结。五百块钱被扎成一个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砖块。
“凑个整,存著踏实。”易中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把这捆钱单独放在炕沿上,然后盖上铁盒,重新锁好,放回衣柜深处,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住。
做完这些,他没有停下,反而走向他和老伴睡的那张土炕。掀开上面铺著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露出了底下同样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炕席。
易中海蹲下身,手指在炕席边缘几块顏色略深、几乎与周围土坯浑然一体的砖块上摸索著。他的指尖在砖缝间逡巡,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终於,“咔噠”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一块砖被抠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活动的砖抽了出来,接著是旁边几块。
炕床上露出了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坑洞。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阴冷的气息从洞里瀰漫出来。一大妈下意识地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虽然门早已插死。
易中海探手进去,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他从坑洞里拖出一个更小一些,但明显更厚实、更沉重的木箱。
箱子表面涂著暗红的漆,边角包著黄铜,掛著一把更大、更沉、锁孔细密的黄铜大锁。这把锁,泛著温润的幽光,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是真正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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