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稀客!稀客啊!这不是咱们卫大能人嘛!”眼尖的採购员赵大山第一个看见门外的卫辰,掐灭了手里烧到过滤嘴的菸头,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迎上来,但那笑容背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深深的羡慕。
其他几人,老胡、小刘、大吴,也都纷纷抬起头,脸上挤出或真诚或勉强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小小的办公室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小卫!快!快进来坐!站著干啥!” “好傢伙!刚才仓库那边就嚷嚷开了!说你弄回来一大票硬货鱼!给咱三组解了大围了!牛!真牛!”
“还是你小子有门道!快跟哥几个透个底儿,什剎海那鱼窝子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藏著掖著可不够哥们儿意思啊!”
卫辰被半推半让地按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接过老赵递来的、搪瓷磕掉好几块的缸子,笑著摆摆手:“赵哥,胡哥,各位老大哥,真没啥固定窝子,纯粹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运气好到爆棚,正好撞上鱼群了,加上饵料可能对路,连杆上了几条大的,结果动静太大,把周围鱼都招来了。”
“连杆几条大的?”老王咂吧著乾裂的嘴唇,一脸神往,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那场面…想想都带劲!你是不知道啊小卫,”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愁绪如同浓雾般瀰漫开来,“自打你被保卫科给挖去了,咱三组这日子…唉,真是一天不如一天,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再加上今年的情况!下面那些公社、生產队,那真是耗子洞里都掏不出二两油星子了!鸡蛋?以前勒紧裤腰带还能抠搜点出来,现在?连他妈蛋壳都少见!鸡毛倒是收了不少,能当饭吃吗?山货?早被薅得跟禿子脑袋似的——寸草不生了!
供销社那帮管仓库的孙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拿鼻孔看人!求爷爷告奶奶,想批点计划外的指標,那难度,比让铁公鸡掏钱请客还难!这个月的任务缺口…”他重重地嘆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喷涌而出,带著无尽的焦虑,“悬啊!悬得很!”
“老王哥说得一点不假!”年轻些的小刘接过话茬,清秀的脸上也蒙著一层灰暗,“腿跑细了,嘴皮子磨薄了,好话说尽,就差给人磕头了,能弄点萝卜土豆回来都得烧高香!还净是些歪瓜裂枣、虫吃鼠咬的次货!厂领导天天像催命鬼似的在后头撵,工友们背后戳脊梁骨…这採购员当的,真他妈憋屈!”他年轻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
办公室里顿时瀰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挫败感和巨大的生存压力,连烟雾都似乎变得更加沉重。
卫辰安静地听著,小口啜饮著没什么味道的白开水,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他们所言非虚。
空间的存在让他得以超然於这些现实的残酷碾压,但看著这些昔日並肩作战的同事脸上深刻的愁苦纹路,他心中並无多少优越感,只有对这个艰难时代更加深沉的体悟。
“都不容易,”卫辰放下搪瓷缸,语气诚恳,“以后我要是再碰上机会,能帮三组分担的,肯定不推辞。”他这话说得留有余地。空间鱼获不可能源源不断供给三组,但偶尔为之,既能维繫这份同事情谊,也能给自己在这复杂的厂区多留一条路。
“够意思!小卫!就冲你这句话!”老赵用力拍著卫辰的肩膀,脸上总算挤出点真切的笑意,“还是你小子念旧情!比那些…”他话没说完,但眼神朝一组办公室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未尽之意大家都懂。
卫辰又陪著几位老同事聊了一会儿厂里的近况,听他们发发牢骚,也简单说了说自己在保卫科的工作。
窗外,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他起身告辞:“各位老哥,今天不早了,回头有空再来看大家,家里还等著,我先撤了。”
“行!快回吧!路上当心点!代我们向婶子问个好!” “改天有空一定来坐坐!”
在同事们热情的送別声中,卫辰离开了这间瀰漫著焦虑烟雾和生存压力的办公室。走出轧钢厂那高大的拱形大门时,四九城已是华灯初上,冰冷的夜风带著煤烟味扑面而来。
自行车轻快地驶入熟悉的南锣鼓巷,两旁斑驳的院墙和紧闭的门扉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快到大杂院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大红门前时,卫辰意念微动。空间背包里,三条膘肥体壮、每条都在十斤上下、活力十足的大鱼瞬间消失。
下一秒,它们已经带著溅起的水花,“噼啪”作响地出现在自行车后座边筐里那个原本空著的加厚铁皮水桶中。桶里被他提前放了些清凉的水,鱼儿骤然入水,仿佛重获新生,立刻有力地甩动尾巴,搅起水花,在桶壁撞出沉闷的声响。
刚把车推到四合院门口的石阶下,一个瘦小佝僂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门旁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带著一股风,一把死死攥住了卫辰的车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自行车都猛地一晃。
“卫辰!卫辰!你等等!等等!”来人正是三大爷阎埠贵。他脸色涨红如同猪肝,眼珠子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又像是急火攻心快要吐血。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冰凉的车把,声音又尖又急,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酸气和捶胸顿足的懊恼:
“小卫!你跟三大爷说实话!下午!下午申时左右,你是不是在什剎海后海西岸钓鱼了?!就在银锭桥西边百十步,挨著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那儿?!是不是你?!是不是?!”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卫辰脸上。
卫辰稳住车子,看著阎埠贵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心中瞭然,脸上却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是啊,三大爷。下午没啥事,去什剎海甩了两竿,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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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阎埠贵猛地一拍自己乾瘦的大腿,力道之大,疼得他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
“哎呀我的傻小子誒!你怎么…你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啊!钓著鱼了,尤其是钓著那么大的傢伙了,那就说明鱼群来了啊!那是財神爷提著钱袋子敲你家门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你应该钉在那儿!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也得钓!钓到月上中天!钓到水里连条鱼苗子都翻白眼了再走啊!!”
他唾沫横飞,手指激动地戳著冰冷的空气,仿佛卫辰犯下了人神共愤、不可饶恕的天大罪过,“年轻人!没经验!不会算计!过日子,过日子你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啊!精打细算!
你钓的那些鱼呢?啊?那么大的鱼!金鳞赤尾的!你卖给轧钢厂了?还是送收购站了?那可都是活蹦乱跳的钱!能换粮票、能换肉票、能换布票的钱啊!要是送到鬼市那可是翻三倍啊。你…你这不是败家是什么?!这…这得损失多少?!多少啊!!” 他捶胸顿足,仿佛卫辰扔掉的不是鱼,而是从他阎埠贵心尖上剜下来的肉。
卫辰耐著性子听完阎埠贵这一通机关枪似的数落和“谆谆教诲”,还没来得及开口,阎埠贵的目光已经如同探照灯般,贪婪而精准地扫向了自行车前筐里的水桶。
当那三条挤在狭小空间里、青黑脊背银白肚皮、个头硕大惊人、鱼尾还在有力拍打桶壁的大鱼映入眼帘时,阎埠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直!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条鱼,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般粗重。
“嘶——!”他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向水桶,声音乾涩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颤音,“这…这么大?!你…你到底钓了多少条?听说…听说有十几条呢?剩下的…都…都卖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卫辰淡淡应了一声,手上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掰开阎埠贵还死死抓著车把、冰凉僵硬的手指,“我是轧钢厂的採购员,钓到的鱼大部分都交厂里任务了。这三条是留著自己家打打牙祭。” 他推著车,准备绕过阎埠贵进院。
“自己吃?!三条?!这么大三条?!”阎埠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尖利起来,带著难以置信的肉疼,“这…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多浪费!多糟践东西啊!”
他眼珠飞快地转动,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的笑容,身体也跟著往前凑,压低声音,带著诱哄的腔调:“小卫啊,你看…三大爷那儿还有瓶压箱底的好酒!正儿八经的『二锅头』!地道!
晚上…晚上咱爷俩喝两盅?让你三大妈下厨!她做鱼的手艺,那在咱们院可是数这个!”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在卫辰眼前晃了晃,“保证比你妈…比王婶做得好吃!咱们…边吃边聊,三大爷好好给你掰扯掰扯这钓鱼的门道,往后啊,咱爷俩搭伙,保管次次盆满钵满!
赚的钱,咱二一添作五…不,你年轻力壮出大力,你拿七成!三大爷只要三成就行!”他搓著手,眼神热切地在装满鱼的水桶和卫辰脸上来回扫射,仿佛已经看到鱼肉下酒的美景和叮噹作响的“分红”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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