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存得真不少……够吃,够吃了……”母亲喃喃地说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从地窖上来,王秀兰感觉脚下都轻快了些。回到温暖的屋里,卫辰指著东厢房的两个房间:“妈,按咱之前说好的,这两间臥室,您住这间大的,向阳暖和。苒苒住旁边这间小的。”他推开母亲那间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靠窗是一张崭新的大木床,上面铺著厚厚实实、鬆软温暖的棉褥子,褥子上是同样崭新、印著大红牡丹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是一个半新的五斗橱和一个脸盆架。窗户上装著清澈透明的玻璃,透著外面朦朧的暮色。
“床铺都是搬家前就铺好的,被褥都是您之前给做的新的,一直收著没用呢。”卫辰说道。
王秀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被,又按了按鬆软的褥子。那熟悉的、带著阳光味道的棉花触感,让她眼眶又是一热。这些都是她在家时一针一线、省吃俭用攒下的棉花和布,给儿子准备的。没想到,如今倒成了她在这陌生城市里最温暖的慰藉。
卫苒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跑进属於她的小房间,新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开始把自己的小包袱往床上放。
“妈,您也看看您的屋子,缺啥少啥咱明天再添置。”卫辰说著,轻轻带上了母亲房间的门,拉著她来到自己住的正房东房间。
卫辰的房间陈设简约质朴,像九十年代初期的风格,但对现在来说,就让人羡慕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摸索出一个沉甸甸、漆皮都有些斑驳的旧铁盒子。盒子上了锁,他从钥匙串里找出最小的一把铜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锁。
王秀兰疑惑地看著儿子。只见卫辰小心翼翼地从铁盒里拿出几张对摺起来的、印著蓝色花纹的纸,还有一叠用牛皮筋扎好的、花花绿绿的票证,最后是一小卷用皮筋捆著的现钱。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塞到了母亲手里。
“妈,您拿著。”
王秀兰下意识地接住。她先展开那几张纸,借著堂屋透进来的灯光仔细辨认。当看清那纸上的字样和数额时,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拿著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赫然是四张银行储蓄存单! 一张上面清晰地印著:伍佰圆整。 两张是:贰佰圆整。 还有一张是:壹佰圆整。 白纸黑字,加起来整整一千块!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块的年代,一千元绝对是一笔令人头晕目眩的巨款!更让她惊骇的是,存单的户名一栏,工工整整写著的,是她王秀兰的名字!
“辰…辰子!”王秀兰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脸色瞬间煞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这…这么多钱?!哪…哪来的?!你…你可不能干…干那违法乱纪的事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觉得手里的存单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差点就要失手扔出去!儿子才进城工作半年啊!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卫辰早就料到母亲会有这反应,赶紧扶住母亲微微摇晃的身体,把她按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语气沉稳而清晰:“妈!妈!您別慌!听我说!这钱,乾乾净净,每一分都是儿子凭本事挣的!”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铁盒底层又抽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到母亲眼前。那是一张盖著红星轧钢厂鲜红公章的收购证明单。
上面清晰地列著日期、品名、数量、金额: “野猪两头头,净重四百六十斤,单价x元,计xx元整。”
这样是採购收据好几张,都是卫辰平时卖给轧钢厂野猪时留下的。最后是合计金额,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下面还有採购科负责人和財务科的签名盖章。
“妈,您看,”卫辰指著单据,耐心解释,“这半年,我利用休息时间,跑了好几趟北边的山坳子。运气好,弄到些大傢伙。厂里食堂正缺荤腥,我就直接卖给厂里了。价格比外面供销社收的稍微高点,厂里也给开正式手续,合理合法!这钱,就是这么攒下的。您儿子没偷没抢,没干半点昧良心的事!”
王秀兰颤抖的手指抚摸著那张盖著红章的证明单,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仿佛要確认每一个笔画的真实性。那鲜红的公章,那清晰的品名和金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
原来如此!是儿子冒著风险,钻山打猎换来的!她抬起头,看著儿子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脸庞,巨大的后怕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惊恐。
“辰子啊!”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带著哭腔和后怕的颤抖,“打猎那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啊!那深山老林里,野猪、熊瞎子,多凶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娘怎么活啊!”
她不敢想像儿子独自面对那些凶兽的场景,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咱现在有工作了,是国家的人了!咱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平平安安!以后…以后可千万別再去了!答应娘!”
看著母亲眼中真切的恐惧和泪水,卫辰心头一酸。他反手握住母亲粗糙冰凉的手,用力点头,语气郑重:“妈,您放心!我答应您!以后儘量不去钻那老林子了!好好在厂里干!这钱,就是想让您知道,儿子有能力养家,让您和苒苒过上好日子!您踏踏实实的,別为钱发愁!”
他故意顿了顿,转移话题,脸上露出笑容,“对了妈,还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您。我前段时间在厂里立了功,提了一级!现在一个月工资是三十块了!”
果然,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瞬间驱散了王秀兰脸上的阴霾和泪水。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三…三十块?!真的?我的儿!真有出息!真给娘爭气!”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之前的惊嚇和后怕。三十块的工资,在村里足够让人眼红得滴血了!儿子不仅安了家,还升了职加了薪!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她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紧紧攥著儿子的手,仿佛要確认这不是梦。
卫辰趁热打铁,拿起那叠厚厚的票证和那一小卷现钱,大约一百二十块,连同那四张存单,一起塞回母亲手里:“妈,这些您都收好。存单是您的名字,拿著户口本和存单就可以去取。钱,放在银行里最安全。
这些粮票、油票、副食本、煤本,还有布票、工业券啥的,都是咱家过日子的凭据。这现钱是零用的。以后啊,您就是这个家的掌柜的!儿子结婚前,家里这一摊子,还得靠您操持!”
王秀兰看著手里这一大堆关乎全家生计的“命根子”,感觉沉甸甸的,既有儿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带来的暖意,更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的责任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动的心情,郑重地点点头:“好,好…娘帮你收著,娘一定管好!”
她不再推辞,仔细地將存单折好,和那些珍贵的票据、现钱一起,贴身藏在了棉袄內里缝製的暗袋里,又仔细地按了按,確认稳妥。那铁盒子,她没要,就让儿子留著放他自己的东西。
藏好了这些“家底”,王秀兰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心理包袱,又像是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站起身,脸上重新焕发出当家主母的干练和生气:“辰子,饿了吧?娘去做饭!今儿个咱搬新家,得吃顿好的!娘给你和苒苒擀麵条,炸酱麵!”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卫辰早已提前把五斤肥瘦相间的好猪肉放在了案板下的篮子里。
王秀兰看到那红白分明、油光水滑的一大块肉时,又惊了一下,但这次更多的是心疼:“哎呀,辰子,咋买这么多肉?多金贵啊!”不过想到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儿子又刚升了职,她也就释然了。冬天肉耐放,儿子也是想让他们吃顿好的。
“不多不多,妈,今天敞开了做!”卫辰笑著跟进厨房帮忙生炉子。他特意多放出来点,也是为以后往家里拿东西打个底——总不能顿顿都“买”这么多。
蜂窝煤炉子很快燃起蓝汪汪的火苗,驱散了厨房的寒意。王秀兰麻利地和面、擀麵,动作嫻熟,仿佛又回到了乡下的灶台边。卫辰帮著剥蒜、洗菜。卫苒也跑进来,新奇地看著母亲在城里崭新的灶台上忙碌。
案板上,肥肉被切成小丁,下到烧热的铁锅里,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声响,浓郁的荤香瞬间瀰漫开来。油脂被慢慢熬出,变成透亮的油渣。
王秀兰將剁得细碎的瘦肉末和甜麵酱、黄酱一起倒入锅中,熟练地翻炒。酱香、肉香、油香交织在一起,霸道地衝出厨房,在四合院渐渐沉寂下来的暮色中飘荡,勾动著左邻右舍的嗅觉神经。
葱姜蒜末的辛香適时加入,最后淋上一点香油,一锅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炸酱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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