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李副厂长语气平淡,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而是一份普通文件。
卫辰的目光在信封那惊人的厚度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的那两头鹿確实是好东西,跟著我干是不会让你吃亏的。”李副厂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推心置腹的意味,“一千五百块!还有一些全国粮票、油票、布票,不多,就是个意思。”
他看著卫辰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以后啊,再碰到这样的『好东西』,甭管是山里跑的野味,还是水里游的鲜货,只要是好东西,儘管给我送来!价钱方面,放心!绝对让你满意!”
他眼神里的鼓励和暗示赤裸裸地传递出来,“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跟我做事的人,我绝不亏待!该给的,一分都不会少!”
卫辰心中雪亮。这位李副厂长,贪婪是贪婪,但做事確实有一套,深諳“財散人聚”的道理,该出手时毫不吝嗇,笼络人心很有一套。
他不再犹豫,大大方方地伸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入手的分量极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一沓沓钞票的硬朗轮廓和票据的硬度。
“谢谢李厂长!您放心,以后有好东西,我第一个给您送过来!”说著,他顺手將信封塞进了自己隨身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里。
在挎包垂落的布帘遮挡下,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沉,那鼓胀的信封已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滑入他背后那方神秘的次元空间,消失无踪。
“好!痛快人!”李副厂长见卫辰收得爽快利落,毫不扭捏,脸上笑容更盛,透著一股“孺子可教”的满意,“好好干!我看好你!去吧,有什么事,隨时来找我!”他挥了挥手,姿態亲和中带著上位者固有的疏离感,示意谈话结束。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工作,李厂长。”卫辰起身,微微欠身,退出了这间温暖却瀰漫著无形压力的办公室。
下一个目的地是保卫科。
轧钢厂的保卫科自成一体,占据著厂区西北角一排低矮敦实的红砖平房,与热火朝天的主厂区格格不入。这里气氛肃杀,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冰冷的枪管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幽光。
卫辰找到掛著“副科长”木牌的办公室。门虚掩著。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在门口立正站好,沉声喊道:“报告!”这是保卫科不成文的规矩,透著军营的遗风。
“进来!”里面传来靳爱民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
卫辰推门而入。靳爱民正伏在旧木桌上写著什么,腰杆挺得笔直如標枪,一身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深色补丁的旧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清是卫辰,那张线条刚硬、因常年板著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上,瞬间如同春冰解冻,绽开毫不掩饰的热情笑容。
“卫辰同志!快!快请进!”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了上来,动作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
他亲自把卫辰让进屋,反手“咔噠”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快步走到墙角的暖水瓶旁,拿起一个印著鲜红“奖”字的搪瓷缸子,给卫辰倒了满满一杯热水。这热情劲儿,比刚才在李副厂长办公室还要真切几分。
“靳科长,您太客气了。”卫辰双手接过缸子,入手温热。
“客气啥!咱们之间,甭整这些虚的!”靳爱民搓著手,古铜色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嘆,“兄弟,你真是…真是这个!”
他用力朝卫辰竖起大拇指,眼神灼灼,“神了!真神了!昨天才提了一嘴的事,昨天晚上…就成了?我今儿一早接到下面兄弟报告,说那边收到了俩大傢伙,我还以为他们睡迷糊了说胡话呢!亲自蹬著自行车跑过去一看,好傢伙!”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两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跟小牛犊子似的!那分量,一上秤,六百二十三斤!
卫辰兄弟,你这效率,你这本事,老哥我服了!真服了!说到做到,雷厉风行!这份情,我靳爱民,代表保卫科全体兄弟,感谢你!”他语气激动,带著军人特有的直爽和重诺。
靳爱民口中的“老地方”,是他们保卫科內部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位於厂区不远一个街道角落的一个废弃小仓库。是保卫科平时用来临时存放一些“计划外”搞来的紧俏物资,给手下的兄弟们谋点福利,或者处理一些不宜公开的“特殊物品”。
“靳科长您言重了,”卫辰放下茶缸,语气依旧平静,“应承了您的事,我肯定尽全力。能帮上保卫科兄弟们的忙,我也高兴。”
“帮大忙了!绝对是帮大忙了!”靳爱民感慨万分,声音带著点激动后的微哑,“有了这两头野猪打底,今年过年,咱们保卫科百十號兄弟,每人起码能多分二斤肉!让大傢伙儿碗里能见点荤腥,过个像样点的年!这份实在的好处,都是托你卫辰兄弟的福啊!”他脸上洋溢著为手下兄弟谋到福利的由衷满足和自豪。
他拉开抽屉,同样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李副厂长给的那个略薄一些,但分量依旧不轻,信封口用浆糊封得严实。“拿著,兄弟,这是货款。”
卫辰没有任何迟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自己棉袄厚实的內兜里。
靳爱民见状,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涟漪般迅速扩大,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一种“自己人”的亲厚感:“嘿!你小子!”
他抬手虚点著卫辰,语气带著调侃和亲昵,“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就这么信得过你老哥?不怕票子不够啊?”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极为受用。
卫辰笑了笑,语气真诚而坦然:“靳科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是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老革命,一口唾沫一个钉,吐口唾沫都能砸个坑!我要是信不过您,那还能信谁?”
“好!好小子!痛快!敞亮!我就喜欢你这份爽利劲儿和这份信任!”靳爱民被这番话激得豪气顿生,上前一步,蒲扇般厚实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卫辰肩膀上,力道比傻柱那一下还要沉实几分,拍得卫辰脚下都微微一晃。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价格上,肯定不能按外面黑市那么离谱,毕竟走的是科里的帐,得有个规矩。但是!”
他语气斩钉截铁,“老哥我也绝不能让你这实心实意帮忙的兄弟吃亏!按一块钱一斤算!两头猪,六百二十三斤整,六百二十三块钱!一分不少!还有些搭头的工业券、肥皂票,算是一点心意。钱和票都在里面了,要不要现在点点?”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卫辰,虽然这么问,但心里篤定卫辰不会点。
“靳科长办事,我一百个放心。点就不用了。”卫辰果然笑著摇头。
靳爱民心中大慰,只觉得卫辰这人实在、可靠,值得深交。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兄弟,以后想摸枪了,隨时来找我!靶场钥匙就在我腰上掛著!子弹管够!只要不耽误正事,不违反纪律,老哥我包你打个痛快!练个手熟!”这不仅仅是对卫辰能力的认可和示好,更是一种將他纳入自己人圈子的信號。
“那太好了!靳科长,您这可是解了我的馋了!先谢过了!”卫辰眼睛一亮,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练枪的机会,正是他提升自保能力所急需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厂里的趣闻軼事,靳爱民还讲了些他当年在部队打靶的“光辉事跡”,气氛融洽。
看看时间不早,卫辰才起身告辞。走出保卫科那排瀰漫著无形肃杀之气的平房,他推著自行车,慢慢悠悠地往厂外晃荡。反正他今天不用上班,就先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没人的角落,意念微动,两只羽毛艷丽、头顶红冠的肥硕野鸡和一只毛色灰亮、体型健硕的野兔,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了他自行车前筐里。
野鸡鲜艷的尾羽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一切都定格在它们被打死,送入空间那最鲜活的一瞬,带著山林间特有的、尚未散尽的野性气息。
刚骑回到大院门口,就见三大爷阎埠贵像个尽职的岗哨,背著手,在大门口屋檐下来回踱步。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如同探照灯,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下班回家的人,尤其是那些手里拎著网兜、饭盒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在“蹲点”,看看能不能“捡漏”或者“蹭”到点好处。
卫辰车筐里那抹扎眼的色彩和毛茸茸的身影,瞬间就攫住了他的目光。三大爷脸上瞬间堆砌起无比热络、仿佛见了亲儿子般的笑容,脚下生风,三步並作两步就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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