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惨澹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灰濛濛的天穹之上,吝嗇地洒下些微光斑,非但未能驱散胡同里的寒意,反倒衬得那青砖灰瓦愈发清冷。
卫辰推著他的那辆永久牌二八槓,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
他要去轧钢厂找下傻柱,昨天和许大茂说请大院里的年轻人聚聚。昨晚忙著给外面各处送肉,也没顾上去找傻柱,今天去找他说下,晚上请他做饭。
卫辰请大院里年轻人吃饭也不是一时兴起,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半年多了,这个年代的邻里关係確实很重要。
请三大爷帮忙,帮助院里的困难群眾都是卫辰有意为之。他既然有这能力,也愿意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只是不喜欢被算计,不想当冤大头罢了!
轧钢厂那巨大的铸铁拱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吞吐著人流。门口持枪肃立的保卫干事,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进出者。
卫辰这张脸如今在厂里也算掛了號,登记簿上籤下名字时,那干事还衝他点了点头,算是熟稔的招呼。
一踏入厂区,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金属的撞击、机器的轰鸣、蒸汽的嘶吼,混杂著机油、煤烟和钢铁被高温炙烤后特有的铁腥气,构成一曲永不停歇的工业交响。
卫辰推著车,灵活地穿行在堆满钢坯、矿渣和运料小车的狭窄通道间,熟门熟路地拐向瀰漫著食物气息的食堂区。
一食堂的喧囂刚过,正陷入一种油腻的疲惫。长条形的饭桌狼藉一片,残羹冷炙、菜汤油渍在斑驳的漆面上肆意流淌。
几个穿著油渍麻花的围裙、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学徒工,正拿著湿漉漉、顏色可疑的抹布,用力擦洗著桌面,水桶里的污水浑浊不堪。
以后食堂的核心人物,大师傅何雨柱,此刻还没有电视剧开始时的威风,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一般的八级厨师,因为家传厨艺和川菜师傅也確实教的扎实,傻柱的做菜功力也確实不低,已经在轧钢厂颇有名气。
虽然没有接收小食堂,但因为功夫在,隔三差五也被叫去小食堂做个菜。地位也自然和厨房的一百人有所差別。但他人也確实容易飘,有点能力,就在厨房里指手画脚,再加上一张臭嘴,还整不招人喜欢。
“柱子哥,这小日子,够滋润的啊!”一个带著笑意的清朗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方油腻小天地的沉闷。
傻柱闻声,眼皮一抬,看清来人,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惊喜取代。“嘿!卫辰?!”他猛地放下茶缸,动作幅度之大,让里面黑褐色的茶水都晃荡出来几滴,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稀客!真他妈稀客!”他站起身,蒲扇般厚实、沾著油渍的大手带著风就朝卫辰肩膀拍来,“你小子可是头一回踏进我这灶王庙!咋的?太阳今儿是打护城河里钻出来的?”他嗓门洪亮,引得几个帮工都好奇地偷眼打量卫辰。
卫辰笑著侧身让过那力道十足的一掌,环顾了一下杯盘狼藉的后厨:“过来看看柱子哥你这『重地』的威风。顺便嘛,”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找你有点事。”
“找我有事?”傻柱一愣,隨即猛地一拍油光鋥亮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嗨!瞧我这榆木疙瘩!你是说你高升吧,要请客?”
他咧开大嘴,露出被劣质烟燻得发黄的牙齿,声音拔得更高,带著由衷的兴奋劲儿,“恭喜恭喜!八级办事员!大红榜贴在厂门口宣传栏上,老远就瞅见了!你小子行啊!窜得比那衝天炮还快!这才几天功夫?坐火箭也没这速度!以后见面,得规规矩矩叫你一声『卫干事』嘍!”
傻柱的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替卫辰高兴,但眼底深处,也飞快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和酸涩。他在这食堂掌勺十几年,还是个厨子,人家卫辰才来多久?不过,这羡慕也就一闪而过,他对看得顺眼的人,那是掏心窝子的好。
“柱子哥,你就別臊我了,”卫辰摆摆手,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都是厂领导信任,同志们帮衬,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点亲昵的商量口吻:“柱子哥,晚上得空没?我想在院里摆一桌,请院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哥们儿聚聚,热闹热闹。这不,刚提了级,也算是个由头。这主厨的大位,除了你柱子哥,谁还敢坐?別人弄,我怕糟蹋了东西。”
“请客?”傻柱那双小眼睛“噌”地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泡,胸脯拍得震天响,“嘿!这差事捨我其谁啊!不是跟你吹,柱子哥这手艺,搁四九城这片儿,不敢说顶尖,那也是数得上號的!包我身上了!保证给你整得色香味俱全,让那帮小子把舌头都吞下去!都有谁啊?”
他隨即又警惕地压低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许大茂那孙子叫不叫?要叫他,我可提前说好,这菜我得多放二两盐,齁死他丫的!”
卫辰失笑:“柱子哥你俩可真是相爱相杀啊!说的话都一样。都是一个院的,不叫也不好,昨天还是他找我,请我吃饭,我才想起来搬进来也有段时间了,也没和院里的年轻人好好认识一下,就想著请大家一起聚聚。咱们自己人图个乐呵清净。”
“得嘞!看在卫辰你的面子上,容他一回!就许大茂那孙子,看见他就倒胃口,影响咱爷们儿发挥!”傻柱一边骂著许大茂,一边说道。
“成!妥妥的!下午我这儿屁事没有,反正今晚也没领导开小灶,我跟食堂主任那老抠打个招呼,提前溜號回去给你张罗!肉…菜…都备齐了?”
“柱子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卫辰赶紧截住他的话头,语气篤定,“肉菜我都备得足足的,管够!您这位大厨,就负责亮出真本事就行!”
“局气!”傻柱衝著卫辰用力一挑大拇指,脸上满是讚赏,“讲究!行,那咱就这么定了!下午我麻溜儿回去找你!等著瞧好吧!”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显身手、贏得满堂喝彩的场景,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告別了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回去顛勺的傻柱,卫辰推著车,穿过堆满钢材、瀰漫著热浪和铁锈味的厂区主干道,走向那栋灰色三层行政楼。李副厂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紧闭著,透著一股不言自威的肃穆。
“篤篤篤。”卫辰屈指,力道適中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李副厂长那略带拖沓、带著官腔的嗓音。
卫辰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明亮,暖气烧得很足,与外面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李副厂长正埋首於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份文件摊在面前,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桌上,一只白底蓝花的景德镇盖碗茶杯里,碧螺春的清香裊裊散开。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清是卫辰,那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迅速堆叠起热情而公式化的笑容,放下文件站起身。
“哎呀,小卫!来来来,快坐快坐!正想著你呢!”他绕过办公桌,显得格外亲热,亲自拿起暖水瓶给卫辰面前的空杯倒上热水,“昨天那两头鹿收到了,真是好东西,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哈哈,小卫啊,这功劳,我得给你记头功!”他笑声爽朗,带著几分刻意渲染的亲近。
卫辰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李厂长您太客气了,都是分內的事。能为领导分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他语气谦恭,姿態放得很低。放下水杯,他坐直身体,神情带上几分郑重:“另外,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当面向您表示感谢。八级办事员的事,多亏了您的提携和栽培,我心里都记著。”
“哎!”李副厂长摆摆手,坐回他那张宽大舒適、能转动的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小腹上,摆出一副举重若轻、慧眼识珠的姿態。
“小卫,你这叫什么话?这是组织上对你工作能力的充分肯定!是你自己干得漂亮!实实在在的成绩摆在那儿!那批猪肉,关键时刻顶了大用,稳定了上万职工的心,这是硬邦邦的功劳!
给你提级,那是厂领导班子集体研究、一致通过的决议!是实至名归!你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干!你的前途,光明著吶!”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强调了组织的公正,又暗示了自己的“关键作用。
“是,李厂长,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组织的培养。”卫辰適时地再次表態,眼神诚恳。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李副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动作隨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囊囊、几乎要被撑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推到卫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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