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看著眼前的孩子,心头泛起一阵酸软。
八岁的孩子,个头却只像个五六岁的,宽大的棉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脸色有些蜡黄,只有那双眼睛,此刻因为看到卫辰而亮得惊人。
“你奶奶在家不?”卫辰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石头齐平,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在呢辰哥!”小石头用力点头,小脑袋像小鸡啄米,“奶奶在屋里糊火柴盒呢!”他回答得又快又清楚。
“好。”卫辰脸上笑意更深,他把手里那两只还带著野外气息、羽毛鲜艷沉重的野鸡往前递了递,“老规矩,帮我个忙,拿回去让你奶奶帮我把这两只野鸡杀了,收拾乾净。行不?”
小石头的眼睛,在看到那两只肥硕野鸡的瞬间,简直像被点燃的小火苗,“噌”地一下亮得惊人!那光芒里充满了惊喜、渴望和一种被信任的郑重。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胸脯微微起伏著。
“行!太行了辰哥!”他忙不迭地应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伸出冻得通红、有些皸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接过了那两只沉甸甸的野鸡。
入手的分量让他小小的身体都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用尽力气抱稳了,仿佛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辰哥!”小石头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他仰著小脸,无比认真地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让奶奶杀得乾乾净净的,一根杂毛都不留!跟上次一样!”他特意强调了“跟上次一样”,显然记得卫辰的要求。
卫辰点点头,习惯性地补充道:“嗯,收拾好了就行。还是老规矩,鸡头、鸡脖子、鸡爪、鸡屁股,还有那些鸡胗內臟,我都不要,你们留著。”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真是处理这些“零碎”最省事的办法。
小石头听到这话,抱著野鸡的手臂又紧了紧,眼睛里感激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才是辰哥真正的意思!
那些鸡杂碎,对他们祖孙来说,就是难得的美味和油水!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和更深的感激压下去,再次大声保证:“嗯!辰哥,我记住了!一定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说完,他像是生怕耽误了辰哥的事,也怕这珍贵的野味在自己手里多停留一秒会出意外似的,抱著两只几乎快赶上他半个身子大的野鸡,转过身,迈开小短腿,以一种与他瘦小身形不符的速度,噔噔噔地就朝著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小跑了过去。
那急切又欢快的背影,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珍贵食物、急於带回巢穴的小松鼠。
卫辰直起身,目光追隨著那个小小的、抱著巨大“收穫”跑远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月亮门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和一丝无奈。
小石头和他奶奶李奶奶,是这四合院里最让卫辰揪心的一户。李奶奶年纪大了,背已经佝僂,头髮花白稀疏,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艰辛的痕跡。
她没有生活来源,唯一的生计就是给街道办领些糊火柴盒、粘纸袋之类的零活,手指常年被浆糊和粗糙的纸边磨得开裂。
那点微薄的收入,在这物资睏乏的年代,连祖孙俩最基本的口粮都难以保证。
卫辰搬进来不久就注意到了他们,看著小石头饿得在院里捡別人掉落的菜帮子,看著李奶奶在昏暗的灯光下彻夜糊著火柴盒,手指颤抖著几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盒子。
卫辰不是吝嗇的人,他的游戏世界里有的是物资。他曾经直接拿过一小袋棒子麵、几个鸡蛋想送给李奶奶,却被老人温和而坚定地婉拒了。
李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尊严,她拉著卫辰的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小卫啊,你的心意,奶奶心领了。可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你刚参加工作,自己也要过日子,奶奶还能动,不能要你的东西。” 那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愿拖累他人的坚持。
卫辰理解这份自尊,也尊重它。但他无法眼睁睁看著这一老一小在饥寒中挣扎。
於是,他想到了这个办法。当他偶尔“打”到野鸡野兔回来,就以自己“不会收拾”或者“嫌麻烦”为藉口,请手脚还算麻利的李奶奶帮忙处理。
报酬嘛,就是那些在別人看来是“下脚料”,但对李家祖孙而言却是珍贵肉食和油水的鸡头、鸡爪、鸡屁股和內臟。
这既给了祖孙俩改善伙食的机会,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李奶奶的自尊——这是劳动所得,不是施捨。
而小石头,这个过早尝尽生活苦涩的孩子,也以他特有的方式回报著卫辰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
自从第一次帮卫辰“跑腿”送野鸡並得到了那些香喷喷的杂碎后,他就默默承担起了一项“工作”——每天清晨或傍晚,只要看到卫辰家门口有点落叶或浮尘,他就会拿著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扫帚,认认真真地清扫月亮门附近、属於卫辰小院门前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尘土都儘量扫出来,小小的身影努力而笨拙。卫辰说过好几次不用他扫,小石头每次都只是靦腆地笑笑,小声说“不累,辰哥”,下次依旧照扫不误。
这份沉默的感恩和回报,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卫辰感到心头髮酸。
看著小石头消失的方向,卫辰轻轻嘆了口气,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水槽边那个挺著大肚子的身影——秦淮茹已经停下了敲冰的动作,正定定地看著他,或者更准確地说,是看著他手里仅剩的那只肥硕的野兔,眼神复杂难明。
刚才小石头抱著野鸡跑开的那一幕,显然被她尽收眼底。
卫辰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他提著兔子,准备穿过中院回自己屋。他知道,麻烦要来了。
“卫……卫辰兄弟!下班啦?”秦淮茹的声音带著刻意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连忙放下葫芦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湿冷的手,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哟!这……你这是又去打猎了?卫辰兄弟你可真有本事!这兔子真肥,野鸡也漂亮!”她的视线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那些活物上,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肚子里那个小的,家里的棒梗,还有馋嘴的婆婆……多久没沾过荤腥了?那肉的诱惑力,在冰冷的洗衣水和沉重的家务面前,被无限放大。
卫辰脚步未停,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贾家嫂子,洗衣服呢?天冷,注意点身体。”
他对秦淮茹的观感很复杂,有同情其不易,更有警惕其手段。尤其是此刻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让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觉。
然而,就在卫辰准备径直走向月亮门时,秦淮茹却突然上前一步,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他一部分去路,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瞬间放大:“卫辰兄弟,你等等!”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浓浓的委屈和恳求,“你看嫂子这身子……笨手笨脚的,洗个衣服都费劲。这野鸡……收拾起来也麻烦吧?要不……你交给嫂子?嫂子给你收拾!保证收拾得乾乾净净,连根绒毛都不留!你看……”
秦淮茹说著,目光灼灼地盯著卫辰手中的兔子,那意图再明显不过——她想揽下收拾野味的活,目的自然是那些零碎下水,甚至……最好能分点肉!她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自己高耸的肚子,仿佛在无声地强调自己的“特殊困难”。
卫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脚步彻底停下。
他侧身让开秦淮茹有意无意的身体阻挡,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距离感:“贾家嫂子,注意点形象。有话好好说,別拉拉扯扯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秦淮茹脸上,让她那刻意营造的可怜表情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手也訕訕地缩了回去。
卫辰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紧接著说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至於收拾东西,就不劳烦贾家嫂子了。后院李奶奶手脚麻利,一直帮我弄,挺好的。”
他看著秦淮茹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反问和敲打:“贾家嫂子,你是个明白人。我为什么一直让李奶奶帮忙收拾野鸡……你真看不出来?”
秦淮茹被卫辰这直白的一问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当然知道!全院谁不知道李家祖孙的艰难?卫辰变著法儿接济他们,用“帮忙收拾”的由头给些鸡杂碎下水,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她刚才那话,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装糊涂的索取。此刻被卫辰直接点破,她脸上火辣辣的,只能顺著话头,勉强挤出一点尷尬的笑容:“看……看出来了,卫辰兄弟你……你心善,是变著法帮衬李奶奶和小石头呢。嫂子……嫂子佩服。”
然而,那点尷尬和佩服只持续了一瞬。对肉的渴望,尤其是想到家里棒梗馋肉闹腾的样子,以及婆婆贾张氏那刻薄的数落,瞬间又压倒了那点廉价的羞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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