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家,卫辰便沉稳地介绍:“妈,这是前院东屋的张大山张叔,轧钢厂三车间的老师傅。”“这是西厢房三大爷家的三大妈。”
“这是中院的李大妈,家里两个小子都在上学。”
“这是后院后院的李奶奶,独自带著小孙子生活,娘,给小石头再抓几个糖…”
王秀兰便依著儿子的嘱咐,看到有孩子的,就抓一把糖递过去,笑容温煦;见到男主人,就由卫辰適时递上一根大前门。
她的话依旧不多,只是重复著“以后是邻居了,多关照”、“孩子长得真精神”、“您忙著”之类的朴实客套,但那份来自乡下的真诚和小心翼翼的谦和,却无声地消融著城市的疏离感,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三位大爷,贾家不用说,卫辰都带著母亲简单认识了一下,许大茂家没有人,就不说了,后院的聋老太太没出门,卫辰两人也敲门打了声招呼,抓了把糖。
现在四合院的风气还可以,大家都是简单的邻居,虽然都相互有点小算计,但现在过日子谁家不算计。只要不影响他人就行。
一圈走下来,两斤糖散出去大半,半包烟也见了底。回到东跨院门口,王秀兰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带著一种融入新环境的释然,以及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的轻鬆。她看著儿子,眼中是无声的肯定。
厨房里,此刻已是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傻柱粗獷的吆喝声、锅铲碰撞铁锅的“鏘鏘”声、燉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欢唱声、还有他时不时哼上两句荒腔走板的京剧唱腔,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激情与烟火气的交响乐。
浓郁的肉香、酱香、混合著葱姜爆锅的辛香,霸道地瀰漫了整个小院,甚至穿过月亮门,丝丝缕缕地飘到了前院中院,勾得人馋虫大动。
阎埠贵背著手,像个监工似的站在小院当间,鼻翼夸张地翕动著,贪婪地捕捉著空气中每一缕诱人的香气,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不时扫向香气最浓的厨房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著,露出焦黄的牙齿,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这味儿!这傻柱的手艺!这实打实的野猪肉!还有卫辰买回来的北冰洋汽水……今天这顿饭,可真是赚大发了!值!太值了!
前几天卫辰那小子还说搬家不请大院里的人了,没想到今天还是邀请了他们三个大爷,这小子还真是会来事!
日头爬上中天,將东跨院的青砖地晒得暖意融融。卫辰和王秀兰挨家挨户送完糖、认完门,回到自家南门口时,墙根下的日影已缩成了短短一截,卫辰看看手錶,已经快十点了。
王秀兰额角沁著细汗,脸上却带著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鬆,她轻轻舒了口气,对卫辰说:“辰儿,这城里邻居……看著都挺和气。”
“嗯,面上都过得去。妈,您累了吧?快进屋歇会儿,估摸著大伯他们也快到了。”
卫辰话音刚落,就听见南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浓重乡音的吆喝声,还有毛驴“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和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
“来了!”卫辰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开了新装的厚重大门。以后卫辰的小院就把这个新开的南门当大门,月亮门那里就通往四合院,平时上住门栓就行。
门外,一辆略显破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的驴车停在巷子里。驾车的是卫辰的大伯卫长生,一个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皱纹深刻如沟壑的庄稼汉子,穿著半旧的靛蓝粗布褂子。
车上铺著厚厚的麦秸,麦秸上坐著两位老人。爷爷卫守田裹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厚棉袄,头上戴著顶磨得发亮的旧毡帽,脸庞清瘦但眼神矍鑠如鹰,正眯著眼,带著审视与骄傲打量著这陌生的巷子和簇新气派的门楼。
奶奶王氏则穿著件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缝补得整整齐齐的斜襟大褂,花白的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银簪綰著,脸上带著长途顛簸后的风霜,但更多的是看到孙子的欣喜与期盼。
爷爷奶奶都將近六十,身体也硬朗,在家里还经常下地干活。
驴车后斗里,或蹲或站著几个半大小子:大伯家的长子卫峰,二十来岁,身材已显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带著憨厚靦腆的笑;次子卫岩,十四五岁,眼神灵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著这四九城的胡同。
三叔卫来顺和他家的大儿子卫国一起来了,卫国十来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现在来到陌生的地方倒是显得更为拘谨,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
“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峰哥,岩子,卫国!你们可算到了!”卫辰脸上绽开发自內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小心地搀扶住正颤巍巍要下车的爷爷卫守田。
“哎!小辰!”爷爷卫守田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用力抓住孙子的胳膊,借力稳稳地下了车,隨即重重拍了拍卫辰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好小子!真在城里扎下根了!这院子……真气派!给咱老卫家爭脸了!”
他仰头看著那簇新的门楼和高高的院墙,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欣慰与自豪的光芒。
奶奶王氏被卫辰和大伯卫长生一起搀扶下来,她一把拉住孙子的手,布满皱纹的手掌摩挲著卫辰的手背,上下仔细打量著,眼圈微微泛红:“瘦了!辰儿,城里饭食不合口?操心盖房子累坏了吧?”
“奶奶,我好著呢!结实著!您摸摸!”卫辰笑著挺起胸膛,又转向大伯和三叔,“大伯,三叔,路上辛苦!快,快进院!”
“辛苦啥!能来看看你这新宅子,值当!”大伯卫长生嗓门洪亮,一边利索地解著驴车的套索,一边招呼儿子们,“大哥,岩子,把咱带来的东西都搬进去!轻著点!”
堂哥卫峰和卫岩、卫国几个小伙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驴车后斗搬下几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和两个大柳条筐。
口袋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新打的粮食;柳条筐里则装满了带著新鲜湿润泥土气息的红薯和土豆,还有一小袋晒得干透发亮的豆角和几串红得耀眼的干辣椒。
“大伯,三叔,你们太客气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城里啥都不缺!我一个人也不咋做饭,都在厂里吃。”卫辰连忙要去接。
“客气啥!自家地里刨出来的,不值钱!城里啥都要花钱买,能省点是点!”三叔卫来顺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著,也帮著搬东西。
这时,卫苒像只欢快的小喜鹊从院子里飞跑出来,清脆地叫著:“爷爷!奶奶!大伯!三叔!”
她先扑过去亲昵地抱了抱奶奶王氏,又挨个叫人,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哎哟,苒苒!城里怎样?”
奶奶王氏搂著小孙女,脸上的疲惫仿佛被这声呼唤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慈爱。
卫苒懂事地说:“哥,峰哥,东西给我,我带你们放厨房去!”她领著几个堂哥堂弟,抱著扛著那些沉甸甸、饱含乡土情谊的馈赠,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王秀兰也迎了出来,脸上带著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爹,娘,大哥,三弟,都来了!快进屋歇歇脚,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一边招呼著长辈,一边赶紧去接婆婆王氏手里的一个小包袱。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穿过南门,走进了东跨院。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新铺的青砖小院,崭新的正房、厢房、耳房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爷爷卫守田、奶奶王氏、大伯卫长生、三叔卫来顺,这几个大半辈子没离开过黄土地、脊樑被生活压得微弯的庄稼人,看著这乾净、齐整、透著“城里气派”的小院,眼中都充满了惊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辰儿,快带爷爷奶奶好好看看!”王秀兰轻声催促儿子,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卫辰便充当起嚮导,领著亲人们一间间参观。推开正房客厅的门,鋥亮的玻璃窗將阳光切割成块块光斑,刷著清漆的地板光可鑑人,靠墙摆著一套崭新的、蒙著素色细布套的沙发,在这个年代的一般人家绝对是稀罕物,一张同样崭新的方桌配著几把靠背椅,墙上还掛著一幅印刷的、描绘著青山绿水的画。
这景象让几位老农看得有些手足无措,卫峰卫岩他们更是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生怕踩脏了那光亮的地板。
“这……这地上铺的是啥砖头?亮得能照人影儿哩!踩脏了可咋整?”奶奶王氏看著光洁的地板,小声问身边的儿媳王秀兰,声音里带著敬畏。
“娘,这是瓷地砖,不怕脏,勤擦著点就成。”王秀兰笑著解释,心里也为自己儿子置办下的这份家当感到由衷的骄傲。
爷爷卫守田则背著手,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仔细打量著房梁的榫卯、门窗的接缝,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厚实的窗框,又敲了敲墙壁,点点头,带著行家的讚许:“嗯,料子实在,活儿也细!辰儿,这房子,盖得地道!”语气里是庄稼人对“好营生”最朴实无华的认可。
又看了卫辰住的东屋,卫苒住的厢房小屋,以及那个让奶奶王氏嘖嘖称奇、直呼“城里人就是讲究”的带水冲的“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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