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开得稳当!”王爱国吐了个烟圈,“卫辰兄弟,你这新家在锣鼓巷?那地界儿不错!听说你要了那个独院的跨院?”
“是,运气好。”卫辰应道。
“嘿!有本事!好多人知道那个院儿,听说要自己出钱修房子就放弃了,厂里压的时间不短。没想到落到你手里了。以后在城里安了家,这条线我跑的比较多,有啥事需要跑腿拉货的,儘管吱声!”王爱国拍著胸脯。
“那以后少不了麻烦爱国哥!”卫辰笑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话题从厂里最近的趣事,到乡下收东西的艰难,再到四九城的变化。
王爱国是个健谈的人,卫辰也乐意听著。夕阳的余暉將前方的道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卡车平稳地行驶在归途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
车厢里,王秀兰最初的紧张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取代。风吹拂著她的鬢角,开阔的视野让她心潮起伏。
看著儿子坐在前面,和司机谈笑风生,看著女儿兴奋的小脸,看著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接近的城市轮廓……
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生活,正载著她们一家人,驶向那个叫做“家”的新起点。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又摸了摸身边綑扎得结结实实、装著崭新被褥的包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充满期待的弧度。
卡车在暮色四合中驶入了四九城喧闹的街道。车水马龙,灯火初上。卫辰指引著方向,卡车最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卡车低沉有力的引擎声在锣鼓巷95號院门前缓缓熄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余音还在胡同里迴荡。
王爱国利落地跳下车,车厢挡板被他“哗啦”一声放下,金属的碰撞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婶子,妹子,到地儿了!慢点下!”王爱国嗓门洪亮,带著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满是热忱。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正小心翼翼从车厢边沿往下挪的王秀兰。
王秀兰双脚终於踏上坚实的青石板,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卸下重负的轻鬆和对陌生环境的一丝惶然。
她连忙拍打著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哎哟,谢谢王师傅!这一路可辛苦您了,顛簸得够呛吧?”
卫辰已伸手將妹妹卫苒从车上抱了下来。卫苒双脚一沾地,立刻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雀儿,好奇地踮起脚尖,仰头打量著眼前气派的四合院门楼。
朱漆大门紧闭著,门楣上“南锣鼓巷95號”的门牌在夕阳余暉下泛著微光。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新奇,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哥哥的衣角。
“爱国哥,谢了!这份情我记心里,改天一定请你好好喝两盅!”卫辰用力拍了拍王爱国结实的肩膀,话语里是真诚的感激。
这一路顺风车,省去的不仅是脚力,更是母亲妹妹初入大城市的忐忑不安。 “嗨!跟我还整这虚头巴脑的?”王爱国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透著股豪爽劲儿,“以后都是朋友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事儿你言语一声就成!行,你们赶紧归置,我还得麻溜儿回厂里交车!”
他动作麻利地將车厢挡板重新拉上锁好,跳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又朝卫辰一家子挥了挥手,卡车低吼著,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缓缓驶离了静謐的胡同口。
卡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巷子尽头,胡同里重归寧静。卫辰深吸了一口带著炊烟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掏出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东跨院独立南门那厚重的铜锁孔,发出“咔噠”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他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仿佛尘封的岁月被唤醒。门內,一个崭新的小天地豁然洞开,在夕阳的金辉里静静等待著它的主人。
“妈,小苒,进来吧,到家了!”卫辰侧身让开,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自豪和期待。
王秀兰和卫苒几乎是屏著呼吸,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是一个方方正正、铺著平整青砖的小院。
夕阳的余暉斜斜地洒落,给院子里两棵新移栽不久的枣树和桃树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院子打扫得纤尘不染,角落里的水龙头在暮色中闪著沉静的金属光泽。东厢房和坐北朝南的正房,以及小巧的耳房,错落有致地围合著这片小小的天地。门窗都是新近漆过的深棕色,玻璃擦得鋥亮,映著天光云影。
“哥……这……这整片院子,都是咱家的?”卫苒张著小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长这么大,只在村里远远望见过地主家那早已破败、挤著十几户人家的大院残影。眼前这崭新、齐整、独属於自家的一方小院,乾净明亮得如同画本里的场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嗯!都是咱家的!”卫辰笑著,肯定地点头,心中同样涌动著暖流与踏实。这方寸天地,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奋力扎下的根。
王秀兰没有说话,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从脚下光洁的青砖,到新漆门窗散发的淡淡桐油味,再到那两棵象徵著生机与未来的小树。
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摩挲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著无限感慨的嘆息:“好……真好……辰儿,你……你真是给咱家爭气了……”千言万语,都哽在了这声嘆息里。
“来,先把东西搬进来安顿好。”卫辰招呼著,率先转身去搬那个最沉甸甸的油布包裹——师父赵根生给的半扇野猪后臀。
母女三人来回几趟,才將所有的行李——四床鼓囊囊綑扎得结结实实的被褥包袱、两个装著锅碗衣物等零碎的柳条筐、卫辰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以及那半扇惹眼的野猪肉——都搬进了院子,暂时堆放在正房宽敞明亮的客厅中央。
一踏入正房客厅,王秀兰和卫苒的目光瞬间又被屋內的陈设牢牢攫住。深棕色的地板光洁温润,反射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
靠墙矗立著顶天立地的大衣柜,黄铜拉手闪著沉稳的光泽。最吸引眼球的,莫过於客厅中央那套线条简洁流畅、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製沙发和配套的茶几——这式样,在乡下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妈!快看!这椅子好怪,看著就软乎!”卫苒像发现了新奇的宝藏,欢呼一声,小跑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沙发的扶手,又试探著坐了下去。
厚实的海绵坐垫瞬间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小身子,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適感,她忍不住满足地喟嘆出声,小屁股还在上面轻轻顛了顛,“真舒服!比咱家炕头还软!”
王秀兰也忍不住走过去,粗糙的手掌带著敬畏,仔细抚摸著沙发光滑的木质表面和茶几平整的桌面,感受著那份厚实与精致的做工。
“这……这都是新打的家具?这木头,这手艺……得花不老少钱吧?”她喃喃自语,眼中交织著讚嘆与一丝为儿子花钱的心疼。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城里人的“派头”了。
“妈,小苒,我带你们挨个屋瞅瞅,熟悉熟悉。”卫辰看著母亲和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心里也像被暖流熨帖过。
他先领著她们看了自己住的东屋。宽敞明亮,一张结实的大床靠墙摆放,同色系的大衣柜和床头柜一应俱全,散发著新木料的清新气息。
接著是西屋,西屋主要是安排成书房,也有一张大床,来客人了也可以休息。
卫辰带著俩来到厢房,他指著左右两间同样布置了床铺和柜子的房间,语气轻快:“妈,小妹,你们一人一间,自己挑。”
“真的?!我……我自己一间屋?!”卫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她脑中炸开。在村里,她都是和母亲挤在一条土炕上,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
这突如其来的“独立王国”让她像颗被点燃的小炮仗,尖叫著衝进了属於她的那间屋子。
屋子也不小,厢房也被隔成了三间,进门一个简单的客厅,左右各一个臥室,窗明几净,一张铺著崭新草蓆的单大床靠墙放著,旁边还有个带三个抽屉的原木色柜子。
“妈!妈!快来看!我的床!我有自己的床了!还有柜子!”卫苒激动得语无伦次,三两下踢掉脚上的布鞋,欢呼著扑到了床上,在上面兴奋地滚来滚去,把抱在怀里的新被褥包袱也带得滚作一团,。
“妈!快给我铺床!我今天就要睡这儿!睡我自己的屋!”她的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在床上翻滚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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