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生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碗:“锅里还有粥,自己盛。”
卫辰也不客气,自己盛了碗粥,坐在师父对面的石墩上:“师父,四九城那房子都弄好了,今天把妈和小苒接过去,明天周日正式搬家。您明天……过去坐坐?认认门儿?”
赵根生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著他的粥,直到把碗底刮乾净,才放下碗,抹了抹嘴,声音沙哑而平淡:“搬家?好事。我就不去了。人多,闹腾,不习惯。”
他顿了顿,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瞥了卫辰一眼,“城里那地界,规矩多,人多眼杂。你本事是有了,但心性还得磨。记住,藏锋守拙,过刚易折。別有点本事就飘了。”
“知道了,师父。”卫辰恭敬地应道。师父的教诲总是直指要害。
赵根生没再说话,起身,佝僂著背,慢悠悠地走进他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不一会儿,他拖著一个沉甸甸的大物件走了出来,往卫辰脚边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拿著,算是给你的贺礼。”赵根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卫辰解开油布一角,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野物的气息扑面而来——赫然是半扇硕大的野猪后臀,还连著一条粗壮的后腿!肉色暗红,肥膘雪白,显然是刚猎获不久的新鲜货。这分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师父,这……”卫辰有些动容。他知道师父在山里討生活不易,这份“贺礼”太厚重了。
“山上打的,吃不完,放久了招虫子。”赵根生摆摆手,仿佛只是丟给他一捆柴火,“城里缺肉,拿去添个菜,或者换点东西都行。行了,吃完晌午饭就滚蛋吧。”说完,不再理会卫辰,自顾自地拿起药罐子,將黑乎乎的药汁倒进碗里,皱著眉头一饮而尽。
卫辰看著师父那佝僂却依旧透著硬朗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將那沉甸甸的野猪肉重新包好。这份来自山林、带著师父体温和心意的“贺礼”,远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在师父这里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窝头、咸菜、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师父自己醃的野兔肉。
饭后,卫辰將那巨大的野猪肉包裹綑扎结实,背在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微沉,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师父,我走了。您保重身体,缺啥少啥,托人捎个信儿。”卫辰站在院门口。 赵根生只是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您就在山上好好『耍』著吧!”卫辰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再耍个十年八年!啥时候耍不动了,徒弟接您去城里享福!”
赵根生依旧没回头,只是那佝僂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卫辰不再停留,背著这份沉甸甸的师徒情谊,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当卫辰背著巨大的野猪肉包裹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院子里,母亲王秀兰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都归置好了。四大包被褥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两个柳条筐,一个装著几个锅碗瓢盆,一个装著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家什。妹妹卫苒则像个小监工似的,在包裹和筐子之间转来转去,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
“哥!你背的啥?这么大!”卫苒好奇地指著卫辰背上的油布包。
“好东西!师父给的野猪肉,给咱们搬家添喜气的!”卫辰放下包裹,抹了把汗。
王秀兰看著那硕大的肉块,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哎呀!你师父太破费了!这么大块肉!辰儿,累坏了吧?快喝口水歇歇!”她连忙端来一碗凉白开。
“妈,东西都在这儿了?”卫辰喝了水,指著地上的行李。 “嗯,就这些了。被褥是大头,其他都是轻省的。”
王秀兰说著,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下被褥包裹的绳子是否捆紧,“咱这就往大路边搬?別误了人家司机的点儿。”
“好,搬!”卫辰將野猪肉包也捆好,开始用自行车驮运。四床被褥体积太大,自行车一次最多只能驮两包,还得小心翼翼。他先驮了两包被褥和一个筐子,让妹妹卫苒跟著去路边看著。卫苒像接到了重大任务,用力地点点头,迈著小短腿,紧紧跟在哥哥的自行车旁。
来回跑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都运到了废弃哨所旁的路边。最后一趟,王秀兰也锁好家门,跟著一起到了路边。母女三人守著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包裹,目光都投向了道路延伸的远方。
下午三点,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但阳光依旧灼热。卫苒起初还兴奋地蹦蹦跳跳,不时问“车什么时候来呀?”,渐渐地,等待的焦灼取代了兴奋。
她开始数路边的野花,看天上的云彩变幻形状。王秀兰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整理包袱皮,一会儿又看看日头,嘴里小声念叨著:“可別错过了……可別错过了……”
卫辰心里也有点打鼓,但面上保持著镇定。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三点四十了。就在王秀兰忍不住想开口问“是不是记错时间了”时,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
一辆同样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带著滚滚烟尘,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朝著他们驶来!车头越来越清晰,驾驶室里,王爱国那张熟悉的笑脸已经透过挡风玻璃在向他们挥手!
“来了!妈,小苒,车来了!”卫辰立刻站起身,用力挥手。 王秀兰和卫苒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卡车稳稳地在他们面前停下。王爱国利落地跳下车,嗓门洪亮:“卫辰兄弟!等急了吧?大刚跟我说了!捎点东西,小事一桩!”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小山似的行李和那个显眼的巨大油布包,还有卫辰身边衣著朴素、脸上带著拘谨笑容的中年妇女和怯生生的小女孩,“哟!这是婶子和妹妹吧?婶子好!小妹妹好!”
“王……王师傅好!给您添麻烦了!”王秀兰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爱国哥好!”卫苒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地叫人,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高大的卡车和穿著工装的司机。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空车回去!”王爱国爽朗地笑著,走到车尾,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车厢挡板。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往车上搬行李,一边搬一边说,“婶子,妹子,你们坐驾驶室吧?里面乾净点,也稳当。”
“不……不用不用!”王秀兰连忙摆手,脸上带著乡下人坐小汽车的惶恐,“我们……我们坐后面就行!后面宽敞!”她显然觉得坐驾驶室是给司机添大麻烦,而且那地方在她看来是“干部坐的”,自己坐进去浑身不自在。
卫苒也小声附和:“妈,我想坐后面!看风景!”她对驾驶室没概念,只觉得后面大车厢更好玩。
卫辰理解母亲的心思,对王爱国笑道:“爱国哥,我妈她们怕坐前面拘束,就让她们坐后面兜兜风吧。我坐前面陪您说话。”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特意准备好的、还未开封的“大前门”,塞到王爱国手里,“一点心意,路上解解乏!”
王爱国看著手里崭新的“大前门”,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也没多推辞,顺手揣进工装口袋:“嗨!卫辰兄弟,你太客气了!行,婶子和妹子愿意坐后面就坐后面,敞亮!来,搭把手,先把东西都弄上去!”
三人合力,很快將四床被褥、两个柳条筐和那个巨大的野猪肉包裹都搬上了空荡荡的车厢。
王秀兰在卫辰的搀扶下,有些笨拙但努力地爬上了车斗。卫苒则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在哥哥的托举下也轻鬆地爬了上去,好奇地在车厢里东摸摸西看看。
卫辰將自己的二八大槓也抬了上去,靠车厢壁放好。然后他绕到驾驶室这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驾驶室里瀰漫著淡淡的机油味、菸草味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坐稳了没?婶子?妹子?”王爱国探出头,朝著后面车厢喊了一声。 “坐稳了!王师傅!”王秀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点紧张。 “好嘞!咱们出发!”王爱国吆喝一声,熟练地掛挡、鬆手剎、踩油门。
卡车低吼一声,缓缓启动,速度逐渐加快。卫辰摇下一点车窗,凉爽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回头透过后窗玻璃看了一眼,母亲王秀兰紧紧抓著车厢边的护栏,坐得笔直,脸上带著新奇和一丝紧张。
妹妹卫苒则兴奋地趴在车厢挡板边,小脑袋探出来一点点,乌黑的头髮被风吹得飞扬,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嘴里发出小小的惊呼。
“婶子和妹子头一回坐大卡车吧?”王爱国笑著问,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卫辰给的那盒“大前门”,拆开,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又递给卫辰一支。
“嗯,头一回。”卫辰接过烟,掏出火柴先给王爱国点上,再给自己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混合著窗外灌入的凉风,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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