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卫辰对整个北市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他不再犹豫,转身折返,再次走向那个昏黄摇曳的马灯门洞。
那个方脸守门人正蹲著抽菸,看到卫辰这尊铁塔去而復返,眉头微皱,带著警惕站起身:“兄弟,这么快就逛完了?还是有事?”
卫辰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將对方完全笼罩。他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刚拆封的“大生產”香菸,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找你们老大。”卫辰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谈笔生意。”
方脸汉子接过烟,借著马灯的光线看了看牌子,是市面上常见的“大生產”,不算高档,但也不差。他捏著烟,没有立刻点上,眼神在卫辰模糊不清的面容和强壮的体型上扫视,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找我们老大?”方脸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带著点戏謔,“兄弟,口气不小啊。老大他老人家,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我在这儿看了三年门,见老大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卫辰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却带著力量:“那就找这里能负责的人。大生意。”
方脸汉子盯著卫辰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和这副身板背后代表的实力。最终,他似乎是觉得卫辰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找茬。
他叼起那根烟,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嗤啦一声划亮,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著门洞后面阴影里喊了一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附近的嘈杂:
“猴子!过来!”
隨著他的喊声,从门洞后面一个用破油毡布搭成的、更深的阴影角落里,钻出来一个身影。
这人个子確实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身形精瘦,像一根晒乾的竹竿。穿著一身同样不合身的黑布短褂,显得空荡荡的。他动作异常灵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如同狸猫般几步就窜到了方脸汉子身边。
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狡黠,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彪哥,啥事儿?”被称作“猴子”的精瘦少年仰头问方脸汉子,声音有些尖细。
彪哥用下巴朝卫辰努了努:“这位兄弟,说有『大生意』,要见能负责的。你带他去见见虎哥。”他又转向卫辰,语气带著点警告,“猴子带路。不过兄弟,虎哥脾气可不太好,要是消遣人,后果……你自己掂量。”
猴子那双精亮的眼睛立刻聚焦在卫辰身上,上下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尤其在卫辰那身夸张的肌肉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掩饰下去。
他脸上堆起一个与其年龄不符的世故笑容,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爷,跟我来。虎哥就在后面歇著。不过……规矩您懂,眼睛別乱瞟,手別乱动。”
卫辰微微頷首,示意他带路。猴子转身,像一条滑溜的泥鰍,灵巧地钻进了门洞后方那片更浓重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里。
卫辰迈开大步,沉稳地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彪哥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狠狠吸了口烟,猩红的菸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猴子精瘦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在前方带路。他没有走鬼市的主干道,而是贴著城墙根坍塌的砖石堆,钻过几处被破油毡和烂木板勉强遮挡的缝隙。脚下是鬆软的泥土、碎砖块和不知名的污秽,空气中瀰漫著更浓重的霉味和隱约的尿臊气。
卫辰高大的身躯在这种逼仄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动作却异常沉稳灵活,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障碍,沉重的脚步落在鬆软处,几近无声。
猴子偶尔会停下来,警惕地左右张望,那双精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確认无人跟踪或窥视后,才继续前进。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拐过一处巨大的、长满苔蘚的城墙残骸,眼前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低矮的砖房。
房子明显是废弃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漆黑的椽子,另外半边用厚实的油毡布和捡来的石棉瓦勉强覆盖著。
墙壁斑驳,窗户只剩下空洞洞的框架,糊著发黄的旧报纸挡风。房子门口掛著一盏亮度稍高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门前的黑暗。
两个同样穿著黑褂子的汉子抱著胳膊,像门神一样杵在门洞两侧的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看到猴子带著卫辰过来,他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卫辰那极具压迫感的体型上,身体微微绷紧,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
“猴子,干什么的?”左边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麻子哥,这位爷说有『大生意』,彪哥让我带他来见虎哥。”猴子连忙上前一步,点头哈腰地解释。
麻子哥和另一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次仔细打量卫辰。卫辰坦然站立,那块破布依旧搭在肩头,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在灯下显得异常平静的眼睛。他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副骨架和肌肉的轮廓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搜身。”麻子哥言简意賅,上前一步,示意卫辰抬起双臂。
卫辰依言照做,动作不疾不徐。麻子哥的手在他腋下、腰间、腿侧快速而专业地拍打摸索了一遍,確认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至於藏在衣服褶皱里的零钱和小物件,他並未在意。另一个汉子则警惕地盯著卫辰的双手。
“行了,进去吧。虎哥在。”麻子哥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猴子对卫辰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跟进去,而是退到了门外的阴影里。
卫辰微微低头,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临时据点。
屋內的景象比外面更显破败,但也更“生活化”。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墙壁黑乎乎的,掛著一盏同样昏黄的马灯,光线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屋子中央生著一个用破铁桶改造的简易火炉,炉膛里烧著几块煤核,散发著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炉子上坐著一个熏得黢黑的大號搪瓷缸子,里面咕嘟咕嘟煮著什么东西,飘出一股廉价的茶叶梗子味。
靠墙堆放著一些麻袋、木箱,看不清里面装著什么。角落里铺著一堆乾草,上面胡乱卷著一床油腻腻的破棉被。
最里面,背对著门口,放著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破八仙桌。一个人影正坐在桌旁唯一的破木椅上,背对著门口,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出乎卫辰的意料,这位被称作“虎哥”的头目,看起来並没有多少想像中的“匪气”。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敞著怀,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汗衫。
脸上確实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额角斜斜划过眉骨上方,一直延伸到鬢角,让他的左眉断了一截,但这道疤並没有让他显得狰狞,反而给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增添了几分沧桑和硬朗。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同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中年人。
“虎哥,这位爷说有生意谈。”麻子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虎哥的目光落在卫辰身上,平静地扫视著,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仿佛能穿透卫辰脸上的破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听说,你找我?”
卫辰迎著虎哥的目光,同样平静地开口,刻意压低的嗓音在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想和你合作。”他顿了顿,直入主题,“我有两头猪,想卖给你。你看能出什么价?”
“猪?”虎哥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道断眉疤痕隨之牵动。他放下搪瓷缸,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破旧的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活的?死的?多重?什么成色?”问题简洁而直接,显示出他对此类交易並不陌生。
“死的。刚放倒不久。膘肥体壮,每头三百五六十斤上下。”卫辰回答同样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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