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骑著车跟在旁边,身后也带了一筐东西。感受著铁自行车传来的灼热和顛簸的酸痛,认真地听著。他点点头:“明白了,胡师傅。就是自己垫钱买,凭入库单报销。”
“对嘍!”胡松年似乎很满意卫辰的领悟力,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招儿,对付平时零零碎碎的好东西,管用!但要是碰上…呼…碰上大傢伙呢?比如,今儿个在村里,村长突然跟你说,他们队里刚放倒了一头大野猪!好傢伙,几百斤肉!那可不是咱们兜里这点零钱能吃得下的!”
他用力蹬了两下,车子晃了晃:“这时候,两种办法!第一,如果你身上带的钱差不多够,或者能凑够,又怕被別人抢了先,你就拍板先买下来!回头再跟厂里办手续,一般没问题,毕竟是为公家办事…
第二,要是钱差得远,或者东西实在太大,或者东西太多,像整头的牛、驴啥的,大批量的粮食等,那就赶紧找地方打电话!打到科里,找咱们王科长!
告诉他地点、东西、大概价钱,让他赶紧带著钱和手续过来!这种大宗的,有时候就得走公对公的帐,生產队那边也得要队里的收据…这些门道,你慢慢就摸清了。”
胡松年絮絮叨叨地说著,还有很多採购过程中的小技巧,都是他多年经验的积累,他教的很用心。每一个字都浸透著汗水和他多年积累的实战智慧。
卫辰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消化、印证。他意识到,这个看似简单的採购工作,背后也有一套在规矩框架內灵活变通的生存法则。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用“游戏世界”的肉类来交任务的操作空间——只要东西来源说得过去(比如推到某个“偏远山村”),自己垫钱买下,再走报销流程,完全可行!而且,野猪、狍子这些,正是村里可能打到的大宗“野味”!
“总之啊…”胡松年最后总结道,声音带著浓浓的疲惫,“眼要尖,腿要勤,嘴要甜,脑子更要活络!既要对得起厂里给的钱,也得让乡亲们觉得咱们实在,下回还乐意把好东西留给咱!这中间的度,得自己把握。”
夕阳终於沉入地平线,只留下西天一片暗红的霞晕。暑气稍退,晚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凉意。
当轧钢厂那庞大的、灯火初上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胡松年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和卫辰推著车,直奔后勤处的物资仓库。
后勤仓库位於厂区深处,是一排高大的红砖平房。空气中瀰漫著机油、木料、粮食、咸菜等混合的复杂气味。
库房门口亮著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吸引著无数小飞虫盘旋飞舞。几个穿著工装、同样一脸疲惫的库管员正在忙碌地清点、搬运著各种物资。
“老张!收货!”胡松年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抹著汗,朝一个正叼著菸捲、指挥搬运麻袋的中年库管喊道。
“哟,老胡!今儿回来挺早啊?哟嗬,东西不少!”被称作老张的库管员掐了烟,走过来,借著灯光打量著自行车后座沉甸甸的柳条筐。
“別提了,差点晒成人干!”胡松年抱怨著,招呼卫辰,“卫辰,搭把手,把东西卸下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筐抬下。老张拿著一个夹著复写纸的货品入库单和一支禿了头的铅笔,开始清点:“鸡蛋…嗯,数数…一百零三个?个头还行…山蘑,这一袋…黑木耳…哟,品相不错…野兔两只…山鸡三只…狍子肉一块…嗯,乾菜若干…”他一边清点,一边在单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录品名、数量和重量(鸡蛋按个,肉按斤),嘴里还时不时报出来。
卫辰在一旁仔细看著,学习著库管如何验收、如何记录。他看到老张对胡松年收的东西似乎很信任,只是大致看了看品相,重点在清点数量。狍子肉也只是掂了掂分量,没有深究来源。这让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清点完毕,老张在入库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撕下最上面一联,递给胡松年:“行了老胡,东西对路。入库单拿好,赶紧去財务交差吧,累一天了。”
胡松年接过那张盖著“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物资验讫”红章的油印单据,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谢了老张!卫辰,走,最后一站,財务科!”
財务科位於厂部办公楼的一楼。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作为核心部门,还有几个窗口亮著灯,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清脆的算盘声。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胡松年带著卫辰走到一个掛著“採购结算”牌子的窗口前。窗口后面坐著一位四十多岁、梳著齐耳短髮、戴著套袖的女会计,正低头专注地拨弄著一个老旧的、木框油亮的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又快又急。她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一摞摞单据和帐本。
“刘大姐!辛苦辛苦,还没下班啊?”胡松年把入库单从窗口的小方口递进去,脸上堆起笑容。
被称作刘大姐的会计抬起头,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看清是胡松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熟稔的笑意:“老胡啊,就等你呢!今天收成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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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入库单,扫了一眼,顺手拿起旁边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鸡蛋一百零三,八分一个…八块两毛四;山蘑两斤半……总计二十七块一毛零五。”算盘声戛然而止,她报出一个精確到分的数字。
“刘大姐好眼力,好算盘!”胡松年恭维了一句,把自己那本记满了村民名字和物品的笔记本也递进去,“这是底单,您对对。”
刘大姐接过去,快速扫了几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胡松年的採购金额:27.15元。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封面写著“採购资金结算”的本子,翻到胡松年那页,记下这周的支出和余额(50-27.15=22.85元)。
“行了老胡,你本周还剩22块8毛5。明天继续努力!”刘大姐把笔记本和属於胡松年的採购证从窗口推出来。
胡松年收起东西,鬆了口气,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交差了。他捅了捅旁边的卫辰:“卫辰,该你了。你不是要预支这周的採购金吗?跟刘大姐说。”
卫辰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採购证和刚领到的、崭新的工作证(上面印著姓名、部门、职务和照片)从窗口递进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刘大姐您好,我是採购三科新来的卫辰。我想预支这周的採购资金。”
刘大姐接过证件,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卫辰的工作证,又翻开一个登记本查找著。她手指在登记本上划过,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抬头看向卫辰,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卫辰同志是吧?”刘大姐的声音带著点特別的意味,“领这周的採购金?小伙子,你是不是忘了点啥事儿啊?”
卫辰一愣:“忘了…什么?”
刘大姐把登记本转过来,指著上面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正是王主任昨天下午亲自填写的记录:“喏,你自己看。周一你可是交上来一头野猪,和一头狍子,共135.8元,也就是说你已经完成了135.8的採购任务。喏,单据都在这呢。”她说著,从旁边一叠单据里精准地抽出两张盖著红印的入库单和结算单。
卫辰看著单据上清晰的字跡和鲜红的印章,以及刘大姐手指点在登记本上那个醒目的数字“135.8元”,一时有些懵。他那天只想著把东西交上去,根本没细想后续的任务折算。
刘大姐看著卫辰有些发愣的样子,笑了,耐心解释道:“按照咱们厂的规矩,採购员交上来的东西,按实际价值折算成你完成的採购任务金额。你这一下子就上交了价值一百多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你每周五十块的基本任务。你昨天才入职,这个月才刚开始呢。”她翻著另一个帐本,“你这周和下周的任务算是提前完成了。”
她拿起算盘,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令人眼花繚乱的操作:“你每周基础任务额是五十块,昨天上交物资价值一百三十五块八毛,净超额完成八十五块八毛。按规定,超额部分不扣留,计入你本月任务总额。
同时,因为你两周任务已超额完成,財务可以把你本月的採购金预支给你,基础任务是每周五十块。你月基础任务额是两百块(按四周算),你现在已经完成了135.8元,所以理论上,你只需要再完成64.2元的採购任务,本月指標就满了。当然,你要是想多干,超额有奖金。”
刘大姐停下算盘,看著卫辰,清晰地说道:“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不领钱,等下下周再说。第二,先预支64.2元的本月任务金额,完成后这个月的任务就完成了。”
卫辰听得心潮起伏!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昨天那野猪和狍子,在他心里只是“敲门砖”,没想到在厂里的財务体系里,竟然直接变成了实打实的、价值近两百块的採购业绩!这等於他刚上班一天,这个月的主要任务就快完成了?再交64.2的物资,自己就能白得了一月的“假期”?这个工作太適合自己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喜,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刘大姐,那…那我选择预支这个月的採购金。
“可以。”刘大姐点点头,在登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然后她打开旁边一个带锁的大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各种面值的钞票。她数出几张:六张十元,两张一元,然后又数出几张毛票。
“这是预支的本月的採购金64.2元,你点一下,签个字。”她把钱和一张预支单从窗口推出来。
卫辰接过那厚厚一叠钱,六十多块钱!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他深吸一口气,仔细点了一遍,確认无误,在预支单上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卫辰同志,”刘大姐收起单据,语气变得正式而温和,“拿著这钱,下周灵活安排。记住,採购金是公款,务必保管好,帐目要清楚。另外,你现在本月任务基本完成,压力不大,可以多熟悉熟悉门路,或者找点稀罕东西,超额完成有额外奖金。好好干!”
“谢谢刘大姐!我一定注意!”卫辰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和温度。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某种程度的自由和操作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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