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组长。”卫辰停下脚步,微微頷首。
刘源几步就衝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卫辰的肩膀上,力道沉实,带著一股子老工人的热忱劲儿:“好小子!让你回家准备准备,今天好正式上班报到!你这倒好!”
他指著背篓,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上的灰,“直接给咱们组扛回来这么大个惊喜!行!真行!这下好了,这月咱们三组的肉食任务,心里算是有底了!不怕完不成了!”
他绕著自行车转了一圈,嘖嘖有声地打量著那膘肥体壮的小野猪和毛色鲜亮的傻狍子,眼神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走走走!別在这儿杵著了!赶紧的,跟我去后勤入库!你小子今天头天正式上班,正好,把这流程好好学学,以后少不了跑这个!”
刘源不由分说,一把抢过卫辰的自行车把手,亲自推著车,带著他朝后勤仓库那排高大的平房走去,一路上嗓门就没停过,引得路过的工友纷纷侧目。
后勤仓库门口,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机油、乾草和些许食材味道的独特气息。一个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老保管员,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后面,慢悠悠地翻著厚厚的牛皮纸帐本。
看到刘源推著车过来,后面还跟著个面生的年轻人,以及车上那显眼的“货物”,老保管员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老张头!”刘源中气十足地招呼,“赶紧的,给咱们组的新干將卫辰同志办入库!好东西,野猪一头,狍子一只!新鲜著呢!”
老保管员姓张,显然也认得刘源,点点头,没多话,动作却麻利起来。他指挥著仓库里两个年轻力壮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將还在微微挣扎的小野猪和傻狍子从背篓里抬出来。旁边早已备好了两桿擦得鋥亮的、最大秤量三百斤的大秤。
两个工人配合默契,用粗麻绳熟练地捆好野猪的四蹄,掛上秤鉤。秤桿被沉重的野猪坠得猛地一沉,秤砣在秤桿上飞快地滑动。
老张头眯著眼睛,仔细地拨动著秤砣,直到秤桿稳稳地停在水平位置。 “野猪,毛重一百三十三斤整!”他报出数字,声音平稳。
接著是那头傻狍子,捆好掛秤。 “狍子,毛重七十斤整!”老张头再次报数。
旁边一个年轻的记录员,立刻在一式三联的入库单上,用蘸水钢笔刷刷地填写起来:品名、毛重、日期、经手人(卫辰签了字)、入库单位(採购三组)。
填写完毕,老张头接过单子,在“保管员”一栏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然后拿起一个木质的、刻著复杂编號的印章,蘸了红印泥,“啪”地一声,在单据和一张单独的、写著斤两金额的小纸条上分別盖了章。
“卫辰同志是吧?”老张头將那张盖了红章的小纸条和入库单的其中一联撕下来,递给卫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拿著这个,去財务科领钱。野猪厂里收购价是六毛一斤,狍子八毛一斤。算好了,野猪一百三十三斤,七十九块八;狍子七十斤,五十六块整。总共一百三十五块八毛钱。別弄丟了条子。”
“谢谢张师傅。”卫辰接过还带著墨跡和印泥微湿的单据,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这流程確实如刘源所说,简单直接,核心就是拿到这张盖了红章的凭证。
“行了,小卫,你先去財务科把钱领了。”刘源拍了拍卫辰的背,脸上笑容不减,“领完钱直接回咱们三组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二楼东头第二间。今天是周一,咱们组得开个短会,布置一下本周任务。快去快回啊!”
卫辰点点头,转身朝財务科所在的办公楼走去。刘源看著他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正被搬运工抬进冷库的野味,忍不住又咧开嘴笑了,这才夹著公文包,哼著小调,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財务科的手续同样顺利。卫辰递上单据,一个表情严肃、戴著套袖的中年女会计仔细核对印章和数字,然后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確认无误后,从一个带锁的大抽屉里,数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和几枚硬幣: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还有几毛几分的零钱。清点清楚后,推给卫辰。一百三十五块八毛,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放入空间背包。
当卫辰推开採购三组办公室那扇刷著绿漆的木门时,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旧报纸和陈年木头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靠墙摆放著几张陈旧的、漆面斑驳的办公桌,桌上堆著文件、算盘、搪瓷缸子。五个人已经在了。
组长刘源坐在靠里一张稍大点的桌子后面,正翻看著一份文件。靠窗位置,坐著上周见过的赵大山,四十多岁年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像个老农民,正端著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子“滋溜滋溜”地喝著水。
赵大山旁边是刘国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半新的工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点刚转正的青涩和拘谨。
刘源对面,坐著一个三十五六岁、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气质显得沉稳干练,正是卫辰的入门师父胡松年。
胡松年旁边,坐著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靳东,他身材精瘦,眼神灵活,手指间夹著根没点燃的菸捲,正和斜对面一个看起来比刘国庆还小点、娃娃脸的年轻人低声说著什么。那娃娃脸的就是吴小军,也是去年刚转正的新人。
卫辰一进来,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刘国庆和吴小军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靳东则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赵大山是朴实的善意,胡松年则对他露出一个温和鼓励的微笑。刘源放下文件,清了清嗓子。
“好了,人都齐了!咱们三组本周的例会,现在开始!”刘源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有力度,“首先,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咱们组的新成员,卫辰同志!上周已经见过面了,今天起正式入职!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著善意。卫辰对眾人微微点头致意。
“卫辰同志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一些了。”刘源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厂里特招的特殊人才,擅长打猎!上周那七头野猪,就是他一个人给咱们厂送来的!解决了大问题!厂领导特批,直接定为九级办事员!”
他目光扫过吴小军和刘国庆,“小军,国庆,你们两个也別心里犯嘀咕。你们实习了一年,才转为九级办事员,这是厂里的规矩。咱们三组,凭本事吃饭!谁能力强,能给厂里搞来东西,特別是肉!厂里绝对不吝嗇奖励!工资级別、奖金、福利,都跟贡献掛鉤!明白吗?”
吴小军和刘国庆赶紧点头,连声说:“明白,刘组长!”“不敢,不敢有想法!”
“嗯!”刘源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再次把话题引向卫辰,脸上又堆起了笑,“老胡啊!”他看向胡松年,“明天你不是要去南边几个村子转转吗?正好,带上小卫!让他跟著你,好好熟悉熟悉咱们採购员跑村串乡的流程!本来嘛,按规矩,新人第一周是不分具体採购任务的,主要就是熟悉环境,认认门路。”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捡到宝”的兴奋:“结果你们猜怎么著?这小子!还没正式上班呢,就把咱们三周的任务都快给完成了!”
他指著窗外后勤仓库的方向,“今天来报到,直接带了一头一百三十三斤的野猪,一头七十斤的傻狍子!刚入库!厂里花了一百三十五块八!这任务量,顶得上別人吭哧吭哧跑两个月了!”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我的天……一百多斤野猪加狍子……” “这……这本事也太嚇人了……” “难怪直接定九级……”
赵大山憨厚地笑著摇头,靳东夹著烟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神若有所思。吴小军和刘国庆更是直接瞪圆了眼睛,看向卫辰的目光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忍不住小声嘀咕: “辰哥……你也太牛了!” “卫辰同志,以后……以后多带带我们啊!”
胡松年也笑著点头:“好,组长放心,明天我带小卫去认认路。”
刘源对卫辰又是一顿毫不吝嗇的夸讚,才进入正题:“好了,言归正传。本周的任务,和上周一样!每人五十元的採购任务!上不封顶,越多越好,重点是肉!猪牛羊鸡鸭鹅,只要是肉,活的死的都行!实在弄不到肉,鸡蛋鸭蛋也行!但优先保证肉!计划內的物资就那么点,根本不够塞牙缝,工人们流血流汗搞生產,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行?咱们採购科,特別是咱们三组,担子很重!”
他目光扫过眾人:“老赵,老靳,老胡,你们几个老人,都有自己固定的路子,我就不多说了。上周谁任务完成得好,有富余的,这周可以稍微鬆口气,但也別懈怠!至於小军、国庆……”
他看著两个年轻人,语气加重,“还有小卫,虽然小卫任务超额完成了,但流程还是要跟著老胡去熟悉。你们俩,这周五十块的任务,自己多上上心!想想办法!完不成任务,月底工资扣起来,可別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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