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有心了。” 他拿起那块肉掂了掂,又捏了捏那袋麵粉,乾瘦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工作房子都妥了?”
“嗯,都办妥了。轧钢厂採购员,九级干事。房子是个小院,正找人拾掇著。”卫辰简单回答。
“嗯。”赵根生又是简单的一个字,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放心的神色闪过。他不再多问,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坐。中午就在这儿对付一口,刚燉了锅狼肉。”
说著,起身走到旁边一个用三块石头架起的简易土灶旁,揭开架在上面一口熏得漆黑的铁锅盖子。
顿时,一股混合著浓烈肉香、野性腥气和某种辛辣调料(像是山里特有的野花椒)的奇异味道扑面而来。锅里翻滚著大块的、深褐色的狼肉,汤汁浓稠,咕嘟作响。
师徒二人围坐在简易的石头“餐桌”旁。赵根生用一把缺口的大铁勺,给卫辰和自己各盛了一大碗连汤带肉的燉狼肉,又掰了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递过来。
狼肉纤维粗糲,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和野性膻味,远不如家猪肉细嫩鲜美,但燉得极烂,加上辛辣调料的压制,倒也別有一种粗獷的风味。卫辰大口吃著,感受著食物带来的享受。
饭间话不多,多是赵根生问几句城里的事,卫辰简短作答。沉默,是这对师徒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却並不尷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吃完饭,赵根生用他那双能生撕虎豹的大手,隨意地抹了抹嘴,起身走到那堆处理好的狼皮旁,弯腰挑拣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在一张张硝制好的、触手坚韧微凉的皮子上划过,最后选定了两张毛色最油亮、皮质最厚实、几乎没什么破损的上好狼皮。
其中一张,靠近后腿的位置,还有几道深而凌厉的爪痕,显然是这头狼生前经歷过的惨烈搏斗的见证。
“拿著。”赵根生將两张沉甸甸、带著硝石和野兽气息的狼皮捲成一卷,不由分说地塞到卫辰怀里,“回去,让你娘给你做身皮袄皮裤。山里风硬,城里冬天也冻骨头。这皮子硝得好,挡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卫辰抱著那捲带著师傅体温和硝制气味的狼皮,一股暖流从掌心直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御寒的衣物,更是师傅无言却深沉的关切。他用力点点头:“谢谢师傅!”
“去吧。”赵根生挥挥手,重新坐回那块巨石旁,又拿起了他的剥皮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嚓、嚓的刮皮声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单调而悠长。
卫辰將狼皮小心地放进背篓,转身下山。夕阳將他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他回头望去,师傅那佝僂却如岩石般稳固的身影,在暮色和松林的剪影中,仿佛已与这莽莽苍山融为了一体。
背篓里,狼皮的坚韧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混杂著山下村庄飘来的、那越来越浓的、属於人间烟火的炊烟气息,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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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掠过林梢,呜呜作响,像是在低语著山林亘古的秘密,也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时代变迁,奏响一曲苍凉而未知的前奏。
夕阳熔金,將暴峪泉村的土墙草顶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或浓或淡的炊烟,混合著柴火燃烧的焦糊气和粗粮蒸煮的朴素香气,勾勒出乡村傍晚特有的安寧图景。
卫辰背著铁锹,踏著最后几缕夕照回到自家小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母亲王秀兰正佝僂著腰,在院子中央那根结实的晾衣绳前忙碌著。她將一床厚实的棉被从屋中抱出,被面是洗得发白、印著褪色红双喜的旧棉布。
她小心翼翼地將棉被摊开在绳子上,用那双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的手,一下一下,极其仔细地拍打著棉被的边角。棉絮在拍打中蓬鬆起来,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光线里飞舞。
每一记拍打都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要將所有积攒的寒气、湿气,连同对儿子远行的担忧,都一併拍打出去。汗水濡湿了她额角灰白的鬢髮,粘在微皱的皮肤上。
妹妹卫苒在一旁帮忙,小小的个子抱著一个比她人还宽大的枕头套,显得有些吃力。她踮著脚尖,努力想把枕套掛上另一根略高的绳子,小脸憋得通红。看到哥哥回来,她立刻扬起笑脸,脆生生地喊:“哥!你回来啦!沟挖好了吗?”
“挖好了,水能淌得利索了。”卫辰把铁锹靠在土墙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妹妹手里的枕套,轻鬆地掛上绳鉤。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却精神的小脑袋:“暑假作业快做完了没?快开学了吧?”
“嗯!还差一点!”卫苒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王秀兰这时也拍打完最后一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看著儿子,脸上是疲惫却满足的笑意:“回来了?沟弄好就放心了,去年那场大雨,后院水差点倒灌进屋。今天队里活不重,我请了一天假,给你拾掇拾掇。”
她指了指绳子上刚掛上去的棉被、褥子,还有旁边盆里泡著拆下来的被单、床单,“城里不比咱乡下,被褥得厚实些。这棉花都是去年新絮的,暖和!现在夏天没啥,冬天还得厚点好。”
看著母亲被汗水浸湿的鬢角和那双因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揉洗衣物而关节粗大、皮肤皸裂的手,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瞬间涌上卫辰的心头。
他喉头动了动,压下那点情绪,走过去,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清凉的井水递给母亲:“娘,歇会儿,喝口水。”
王秀兰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长舒一口气。卫辰扶著她坐到院中的小马扎上,自己也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卫苒乖巧地坐在母亲脚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一把蒲扇,轻轻给母亲扇著风。
“娘,”卫辰看著妹妹伏在母亲膝头、有些单薄的背影,斟酌著开口,“我看苒苒也大了,公社小学那条件……终究是差了点。师资、书本都跟不上。我这回在四九城安顿的地方,打听过了,附近就有个挺好的小学,院里的三大爷就在小学教书,走路过去顶多十分钟,教学质量肯定比咱公社强百倍。”
他顿了顿,观察著母亲的神色:“这学期是有点赶,手续啥的来不及。我是想,等过完年,开了春,把苒苒转到城里去念书。您看……行不?”
王秀兰闻言,摩挲著女儿头髮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看儿子,又低头看看依偎著自己的小女儿,眼神复杂。
作为一个农村妇人,她深知知识的重要,更明白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的不易。让女儿去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这诱惑太大。
可一想到女儿要离开自己身边,去那陌生又“规矩大”的地方,心里又涌起浓浓的不舍和担忧。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儿子恳切的眼神和女儿懵懂却充满嚮往的小脸上来回逡巡。
最终,王秀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种母亲独有的、既心疼又不得不放手的无奈:“……行吧。你考虑的周全。为了苒苒的前程……是该去更好的地方念书。”她搂紧了女儿,“就是……她这么小,一个人去,娘这心里……” 声音有些哽咽。
“娘,您想哪儿去了!”卫辰立刻接话,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苒苒去,您还能不去?到时候您也跟著一块儿去城里住!房子收拾好了,够住!您去了,给苒苒做饭洗衣,接送她上下学,不正好?我工作忙,家里没个主心骨可不行。”
王秀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卫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迅速把话题岔开:“这事儿咱就这么定了!等过完年,我回来接你们娘俩!”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娘,我明天下午就得走了。厂里周一报到,正式上班。城里那房子正盖著,我也得提前去看看进度,跟师傅们再交代交代。”
“明天就走?”王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不舍,“这么急?被褥还没晒透呢……”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绳子上的棉被,仿佛想加快阳光渗透的速度。
“没事,娘,晒一天也差不多了。”卫辰宽慰道,“城里啥都能买,您別担心。”
第二天中午,小方桌上摆著比平日丰盛些的饭菜。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一盘自家醃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还有一小碗卫辰昨天带回来的肉丁熬的油渣,拌在玉米糊糊里,香气扑鼻。
王秀兰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絮叨著城里要注意冷暖,工作要勤快,跟同事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卫苒也懂事地把碗里的油渣悄悄拨给哥哥一些,小声说:“哥,多吃点,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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